“如果伊丽莎白有危险呢?”铁脊公爵的灰蓝色眼眸微微眯起。
“也不去。”墨菲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
铁脊公爵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近乎嘲弄的感慨:“你还真是无情,她可是爱你的人。”
“你说这种话不可笑吗?”墨菲的声音更冷了,“以你和我的身份,随随便便就能有无数声称爱你和我的人。哪怕最初源于利益、崇拜或恐惧,也足以被粉饰成纯粹的爱,甚至变得狂热,分不清缘由。如果这样的人陷入危机,都要去救,那我岂不是要累死?”
铁脊公爵不置可否,似乎早就料到墨菲会如此回答。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那好,我说个实在一点的消息。你知道晨星之钟敲响,真正意味着什么吗?”
“力量?”墨菲顺着他的问题猜测。
“错了,不是力量。”铁脊公爵缓缓摇头,目光紧紧锁住墨菲,“是寿命。”
墨菲的眼神微微一动。
铁脊公爵继续道:“曾经在开拓时代初期,带领人们在这片大陆建立国度的初代教皇,就是从曙光战争后熬过了漫长黑暗时代的人物。而黑暗时代……持续了多久?千年!他能活过那漫长的岁月,依靠的,正是晨星之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而除了教皇本人,在那个时代,还有一批并非超凡者、却同样寿命长达两百岁的普通人。他们的长寿,同样与晨星之钟息息相关。”
说着,铁脊公爵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再次掠过静止的奥萝拉,又回到墨菲脸上。
墨菲的神情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深邃的眼眸中仿佛又光芒急剧闪动。
“所以,”铁脊公爵语气充满了感慨,“这次前不前往圣城,不仅仅是一次观礼,更是一次站队,一次选择。如果错过了,哪怕你是圣佑者家族……未来,恐怕也再难享受到那源自圣钟的延寿之泽了。”
说完,他甚至没有等待墨菲的回答,身影便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迅速变淡、模糊,仅仅一个呼吸间,便彻底消失在凝固的时空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嗡!
静止的世界骤然“活”了过来!
阳光继续移动,尘埃继续飘浮,远处仆人的动作完成,奥萝拉的手也自然地继续推动轮椅前进,仿佛刚才那漫长的对话只是瞬间的错觉。
“……哥哥?”奥萝拉敏锐地察觉到墨菲情绪的细微变化,停下脚步,微微俯身,关切地问道,“怎么了?你刚才好像忽然有些走神?”
墨菲沉默了片刻,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奥萝拉没有追问,她了解墨菲,如果他不想说,问也无用。
她继续推着轮椅,沿着长廊向书房走去。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们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走了几步,墨菲忽然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奥萝拉,回复信函需要改写了。”
奥萝拉脚步一顿,惊讶地看向墨菲的侧脸:“改写?你的意思是……”
“是的,”墨菲的目光投向长廊前方,语气平稳如常,“回复的内容变成,我会前往圣城,参加加冕仪式。”
奥萝拉眼中的惊讶更甚,但她很快压下,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好,我这就去办。”
她推着轮椅继续前行,过了片刻,才忍不住轻声问道:“哥哥,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你前天还很坚决。”
墨菲转过头,看向妻子,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因为这是一次站队。但我觉得,以我现在的实力,去站这个队,并没有太大的风险。”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而且,既然有机会……去看看也好。”
奥萝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下去。
她只是点了点头,声音轻柔而坚定:“无论你去哪里,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家里有我,有凯登,蒙特领不会有事。你安心去做你该做的事就好。”
……
蒙特堡,地下密室。
这里的光线幽暗,仅有几盏嵌入石壁的电灯散发着恒定的光芒。
墨菲独自坐在轮椅上,望着前方空无一物的石壁:
“出来。”
密室中的空气泛起一阵极其细微的涟漪,如同水波荡漾。
紧接着,一道深紫色的、略显虚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凝聚在墨菲面前几步之外。
是玛格丽特。
她黑发如瀑,面容依旧精致完美,但身影却有些透明。
“主人。”她微微躬身,声音透过投影传来,“您召唤我?”
墨菲的目光落在她那虚幻却依旧清晰的面容上,开门见山:“玛格丽特,你知不知道晨星之钟的秘密?”
玛格丽特虚幻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化作一丝复杂的神色:“主人……您果然知道了。”
“所以你知道。”墨菲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是的,主人,玛姬知道。”玛格丽特坦然承认,她虚幻的身影轻轻晃动了一下,“但我更知道,一旦您得知这个消息,必然会心绪难平。而有些事情,越是渴望,越需要冷静与周密的准备,太过急切与激动,往往只会事与愿违。”
她顿了顿,看着墨菲深邃的眼眸,轻声道:“看来是星语者主动找上您了?”
墨菲没有否认。
他沉默了数息,再次开口,问出了一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所谓御衡者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个问题,他曾不止一次问过玛格丽特。
但每一次,都被她用各种方式巧妙地回避或模糊过去。
如今,他旧事重提。
玛格丽特的投影微微凝滞,那张完美的脸上掠过一丝近乎冰冷的嘲讽:“叛徒。”
墨菲眼神一凝,等待着更详细的解释。
然而,玛格丽特却摇了摇头,虚幻的脸上露出无奈:“主人,有些事情,并非玛姬不想告诉您。而是有些界限,有些约束,烙印在灵魂的深处,令我无法言说,请您理解。”
契约吗?
墨菲没有再继续逼问下去。
他转换了话题:“那么,关于圣城这次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与那位星语者告诉您的,应该大同小异。”玛格丽特恢复了平静的语气,“晨星之钟的重鸣,确实关乎着恩赐。毕竟寿命,对于这片大陆上绝大多数生灵而言,尤其是那些站在力量顶端却仍受时光束缚的存在,其诱惑力是毋庸置疑的。”
她发出一声感慨:“真是讽刺,却也真实。不过,教廷这次能够有机会唤醒沉寂数百年的圣钟,也并非全凭自身。他们从白银之塔那里,得到了,或者说换取了一些‘钥匙’。”
墨菲追问道:“这对于白银之塔来说,有什么好处?”
“好处?”玛格丽特的投影响起轻笑了一声,“好处大得很呢,主人。您不会天真地以为,我们这些选择留在旧界、守着这些被新界视为遗产的残破之地的人们,手里就真的没有让那些新界高层也眼红的东西吧?”
“规则的不同,孕育出不同的可能性。就连您所服用的、基于这个世界本源淬炼出的骑士秘药,若是在新界那更加活跃、更具有可塑性的法则环境下,都有可能焕发出连我们此刻都难以完全预料的威力。”
“白银之塔的人,耗费代价来到这个世界,其中的目标之一,就是将旧界残留的有价值者,逼迫到新界去。”
墨菲沉吟道:“如此说来,这次圣城加冕大典,理论上不会有什么真正的意外或阻碍了?”
玛格丽特肯定道:“大概率不会,我们传承派大多已进入各个半位面,和教皇老老实实地坐牢,不会轻易教廷冲突。”
“白银之塔既然提供了部分便利,短期内也不会自打嘴巴。”
“其他零散的巫师组织缺乏实力,王国与帝国权衡利弊,再加上实力问题,不会贸然挑战这种神迹彰显的时刻。”
“至于北方那位大牧首……”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您可知道,那位领导北方牧首区与圣城分庭抗礼的大牧首,其实一直是同一个人?三百年的分裂,三百年的对峙,主导者始终是他。”
“所以主人应该明白这次圣·西里尔推动的加冕与晨钟重鸣的意图了吧。从现在各方博弈的明面逻辑来看,事情非常的顺利。”
玛格丽特的投影微微偏头:“我本打算,待时机更成熟些,再将晨星之钟的秘密作为一个惊喜告知主人。却没想到,星语者会如此直接地找上门来……”
墨菲沉默了片刻,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如果我不去圣城,会有什么影响?”
玛格丽特的投影静静地望着他,她的声音变得轻缓而意味深长:“主人,影响未必是立竿见影的。星语者或许是害怕那种可能性的出现,才会告诉你。”
墨菲的目光忽然变得更加锐利,他直视着玛格丽特虚幻的眼眸,缓缓问道:“玛格丽特,你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这个秘密……是不是也在等待,或者说,预料到星语者的必然出现?”
玛格丽特摇了摇头:
“主人,这又是一个不可言说的秘密。你只要相信我,是和你站在一边的。”
……
圣所。
半位面。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无边无际、仿佛永恒流动的乳白色云雾。
光芒不知从何而来,均匀地弥散在每一寸空间,既不耀眼,也不昏暗,维持着一种恒定不变的亮度。
在这片纯粹由云海构成的世界里,某一处相对坚实的区域,两名容貌几乎别无二致的少女,正以一种极为放松的姿态坐在云雾凝成的平台边缘。
左侧是玛格丽特。
她穿着一件极致纯粹的黑色露肩宫廷式长裙,裙摆如同午夜绽放的墨色花朵,层层叠叠,在云雾中铺开一旁阴影。
足上是一双包裹至小腿的漆黑长袜,勾勒出纤细的脚踝曲线,踩着一双鞋黑色中跟皮鞋。
右侧是奥蒂莉亚。
她身着一袭毫无杂色的纯白长裙,款式极简,线条干净利落,如同初雪凝成的素纱。
腿上包裹着同样纯白的长袜,一直延伸到裙摆之下,脚上是一双毫无装饰的白色中跟皮鞋。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云海边缘,纤细的小腿悬在崖外,轻轻晃动着,仿佛脚下不是无尽的虚空与云雾,而是某个午后花园的池塘边。
“玛姬,”奥蒂莉亚率先打破了宁静,她微微偏过头,深邃的黑色眼眸望向身旁的姐妹,“你刚才似乎心情不错?”
玛格丽特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手,任由一缕乳白色的云气如丝带般缠绕上她的指尖,又缓缓飘散:
“没什么,只是处理了一些外界的小事。”
“小事?”奥蒂莉亚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也融入了周围的云雾中,“对我们而言,能感知到外界,能与外界产生一丝联系,就已经不是小事了。在这片除了云还是云的牢笼里,时间都失去了意义。你能偶尔和你在外面的那位小情人说说话,当然会觉得开心。”
玛格丽特缠绕云气的手指微微一顿,侧过头,同样深邃的黑色眼眸看了奥蒂莉亚一眼:“奥蒂,如果你觉得无聊,大可以也找一个情人。”
“找情人?”奥蒂莉亚摇了摇头,漆黑的眼眸望向无尽云海的深处,那里只有永恒不变的乳白,“对我来说,刻意去寻找那种羁绊,试图用他人的存在来填满这里的虚无……那才是更无聊,我可不是……”
就在这时,奥蒂莉亚那平静无波的脸上,忽然神色一变,眉头紧紧蹙起,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厌烦:“该死的诺埃七世!他自己都被手下那帮枢机请进这圣所静修了,居然还有闲情逸致追击我们,真是阴魂不散!”
玛格丽特闻言,倒是没什么意外:“或许,正是这种无论身处何地、境遇如何,都依然固执地坚持着自己那套理念和行事方式的不懈,才是让圣·西里尔那些人感到不安、乃至不惜动用极端手段也要将他囚禁于此的根本原因吧。毕竟,一个无法被同化、无法被预测、信念坚定到可怕的源头,对任何拥有异心的人来说,都是最大的变数。”
奥蒂莉亚没好气地说:“坚持?我看是偏执!算了,懒得理会他。”
她站起身,纯白长裙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这地方待久了,连无聊本身都开始变得乏味了。玛姬,陪我活动一下?老坐着,感觉身体都要和这些云气同化了。”
玛格丽特也优雅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漆黑长裙的裙摆:“也好。”
奥蒂莉亚伸出一只裹着纯白长袜的纤足,向前方虚空中看似随意地轻轻一点。
嗡!
她脚下的灰白云雾骤然向内坍缩、旋转,形成了一个边缘流转着银色微光的白色漩涡。
与此同时,玛格丽特也做出了回应,纯黑的裙摆微扬,脚下云雾翻涌,化作一个对应深沉的漆黑漩涡。
两人的身影在各自漩涡形成的瞬间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即将融入那黑与白的纯粹光芒之中。
下一刻,银光与幽暗同时一闪而逝。
两个漩涡连同其中的身影,已彻底从这片永恒的云海之上抹去,只留下缓缓恢复、缓缓流动的云气。
就在她们身影消失处的正下方,那被无尽云雾遮蔽的的云海世界中。
似乎有一道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阴影轮廓,在云雾的缝隙中极其模糊地一闪而逝。
那轮廓并非生物,更像是某种拥有复杂几何结构、冰冷、的金属造物,线条刚硬,充满了非自然的、精密至极的美感。
只是惊鸿一瞥,便再次被无穷无尽的乳白色云雾彻底吞没,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光影玩弄的错觉。
云海之上,重归寂静。
只有那永恒不变的、柔和的乳白色云雾,静静地笼罩着一切。
……
圣城,晨曦大殿偏厅。
暮光透过高而窄的彩绘玻璃窗,在地面投下长长的、色彩斑斓却冰冷的光带。
与大殿主厅那种庄严不同,这里更显静谧,甚至有些孤寂。
伊丽莎白背对着门口,站在一扇描绘着奥睿利安播撒星辰的彩窗前。
素白的长袍纤尘不染,衬得她身姿愈发单薄,她似乎正在凝视窗外圣城逐渐被暮色笼罩的轮廓,又仿佛只是望着虚无。
哒哒哒!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时间的节点上,不疾不徐。
伊丽莎白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停在她身后几步之外。
“你来了。”她轻声道,声音清泠。
“我来了。”铁脊公爵哈康·佩里克的声音响起,苍老,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高大的身影立在暮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灰蓝色的眼眸落在伊丽莎白白色的背影上:“看来圣·西里尔对你施加的压力不小。”
伊丽莎白缓缓转过身。
暮光勾勒出她精致侧脸轮廓,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平静地迎向铁脊公爵:“压力一直存在,公爵阁下,并非始于今日。”
“你特意前来,应该不只是为了确认我的处境吧?”
铁脊公爵没有直接回答,他向前走了两步,让自己完全置身于窗格投下的最后一片暖色光晕中,灰白的鬓角在光线下如同覆了一层薄霜:
“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伊丽莎白。”
“你真的相信,圣·西里尔,以及他背后那群汲汲营营了三百年的枢机们,在敲响晨星之钟、加冕新皇、重掌无上权柄之后……会如他们此刻所宣扬的那般,去救济贫苦,去遏制不公,去将信仰的光辉真正普照世间的阴暗角落吗?”
伊丽莎白沉默了片刻。
偏厅内异常安静,远处大殿隐约的唱诵声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她抬起眼帘,漆黑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极幽微的星火闪过。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一直都知道。”
铁脊公爵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西里尔枢机主教他们……”伊丽莎白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他们需要的是一面旗帜,一个象征,一种能让他们名正言顺攫取权力、重塑秩序的工具。晨星之钟是工具,圣人身份是工具,甚至‘统一教廷、恢复荣光’的口号本身,也是工具。他们眼中看到的是权柄,是支配,是让教廷成为一个更高效、更集权、更能贯彻他们意志的庞然大物。至于这巨物脚下是沃土还是骸骨……并不在他们首要的考量之内。”
暮光将铁脊公爵脸上深刻的皱纹照得愈发清晰:“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走下去?为何还要让自己成为那工具的一部分?甚至甘愿去冒险尝试敲响那口钟?”
伊丽莎白微微侧过头,再次望向窗外。
圣城的尖顶在暮色中如同指向苍穹的黑色利剑:“因为工具本身,并无善恶,关键在于,谁握住它,用它来做什么。”
她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铁脊公爵脸上,那双黑眸在渐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西里尔想用它来加冕,来集权。而我……我想用它来做诺埃七世圣座曾想做,却未能完全做到的事。”
“诺埃七世……”铁脊公爵咀嚼着这个名字,灰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他失败了,伊丽莎白。他拥有力量,拥有智慧,甚至一度拥有机会。他试图用从内部清理出的资源,去修补弗尔二世指出的破洞,去建立一套更贴近圣典教诲的体系。但他低估了旧有利益网络的顽固,高估了时间,也高估了人性在权力面前的韧性。最终,他被迫进入圣所,而外面的一切你也看到了。”
“我知道他失败了。”伊丽莎白的语气没有波动,“但失败,并不意味着道路是错误的,更不意味着后来者就该放弃。”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略微提高:“他失败了,还有我。我若失败了……自然还会有别人。只要苦难仍在,只要不公还在蔓延,只要还有人记得圣典中关于怜悯、公正与引导的教诲,这条路,就总会有人尝试去走。或许步履蹒跚,或许一次次跌倒,但只要方向在那里,就总会有人朝着它前行。”
铁脊公爵静静地听着,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传承啊……”他低语道,目光变得悠远,“这就是你们这些理想主义者最令人无奈,也最令人钦佩的地方。明明看透了前路的荆棘与陷阱,明明知道成功的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却依然选择点燃自己,试图照亮那么一小段路程。”
他忽然向前一步,拉近了与伊丽莎白的距离。
暮色几乎完全笼罩了偏厅,只有远处壁灯开始自动燃起微弱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但是,伊丽莎白,”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有一个方法,或许能增加你成功的可能性——不是作为一个工具被利用后悄然废弃,而是真正有机会握住那工具,按照你的意志去使用它——你愿不愿意听?”
伊丽莎白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铁脊公爵深不可测的眼眸。
偏厅内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隐约的唱诵声彻底消失。
“什么方法?”她终于开口。
铁脊公爵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枯瘦却稳定的手指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虚划,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却仿佛勾勒出了某个无形而关键的图案。
“圣·西里尔和他的同盟者们,之所以敢如此大张旗鼓,甚至邀请大陆各方强者齐聚,仰仗的无非两点。”他缓缓说道,声音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其一,是笃定晨星之钟必能在加冕时刻为他们响起,铸就无可辩驳的神迹与法统。其二,是认为他们已掌控大局,内外威胁皆在掌握,即便有零星意外,也足以压制。”
他的指尖在空中微微一顿,灰蓝色的眼眸紧紧锁住伊丽莎白:“但如果这两点中,有一点出了问题呢?”
伊丽莎白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
“钟声,未必只有一种响法。”铁脊公爵的声音更低,几乎融入渐浓的暮色,“而一场万众瞩目、汇集了大陆最多目光与力量的盛会……其本身,就是一个最大、最醒目的舞台。舞台上,任何一丝不谐之音,都会被放大千百倍。任何一点意料之外的‘变数’,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足以撼动看似固若金汤的布局。”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身形在昏暗中显得愈发高大挺拔:“方法就在那里,伊丽莎白。不在于我告诉你具体的步骤,而在于你是否敢于在那一刻,做出与圣·西里尔剧本不同的选择。在于你是否准备好,不仅作为被敲响的‘钟’,更成为敲钟的人。”
他略微停顿,给了伊丽莎白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缓缓补充,语气里带着一种古老的、近乎预言般的意味:
“记住,当群星的光芒汇聚于一点,当所有人的期待都达到顶点,当‘必然’成为唯一的共识……那往往也是‘偶然’最能创造奇迹的时刻。你需要做的,不是对抗那股洪流,而是引导它。在最适合的瞬间,用你最真诚的意志,去触碰那古老的圣物。其余的交给奥睿利安,交给命运,也交给那些隐藏在帷幕之后、乐见其成的‘观众’。”
话音落下,偏厅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壁灯的光芒稳定地燃烧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石壁和彩窗上,拉得很长,微微摇曳。
伊丽莎白站在原地,素白的身影仿佛化作了另一尊雕塑。
只有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眼底深处急剧翻涌的幽光。
许久,她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谢谢你,公爵阁下。”
铁脊公爵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过身,迈着与来时同样沉稳的步伐,缓缓走入偏厅更深的阴影之中,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
伊丽莎白独自留在原地,暮色已完全降临,窗外圣城的灯火依次亮起,宛如倒悬的星河。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胸前那枚新月星辰的圣徽,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
她再次望向窗外那璀璨的星河,漆黑的双眸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燃烧殆尽。
舞台已经搭好。
演员已经就位。
而她,即将登上台前。
不是为了扮演别人指定的角色。
是为了……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
蒙特堡书房。
墨菲坐在轮椅上,手中拿着一封素净的信笺。
信纸质地普通,没有火漆,也没有任何纹章标识,只有一些清秀而略显匆忙的字迹。
是伊丽莎白的信。
“晨星之钟大典在即,圣城如今已成漩涡中心,各方势力云集,暗流汹涌远超外界所见。西里尔枢机及其同盟者志在必得,已将此次加冕视为奠定未来数百年格局之关键,不容有失。为达目的,手段恐将无所不用其极。”
“您身份特殊,既是传奇,亦是圣佑者家族之主,若此时前来,必会被卷入风暴最核心。他们或会拉拢,或会戒备,更可能利用您的出现为其野心背书,增添所谓神迹之分量。无论何种情形,于您,于蒙特领,恐皆非幸事。”
“我知您自有考量,亦非畏惧风险之人。然此次不同以往,棋盘之上,执棋者皆为积年老手,赌注之大,牵扯之广,已非个人勇武或智谋所能轻易周旋。”
“以我之见,您不必前来。”
“无论外界如何传言,无论圣城许诺何物,皆不足以抵偿可能降临之风险。蒙特领需要您,奥萝拉与孩子们需要您。稳妥为上。”
“言尽于此,望慎思之。”
墨菲将信纸轻轻放在膝上的绒毯上,望向一直安静坐在壁炉旁矮凳上的奥萝拉。
她手中拿着一件未完工的婴儿衣物,细密的针脚在渐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真切,但从她的姿态和神情能看出,她并未专注于此,而是一直在留意着他。
“是伊丽莎白的信?”奥萝拉轻声问道,放下了手中的织物。
“嗯。”墨菲应了一声,将信递了过去。
奥萝拉起身接过,走到窗边,就着天光快速浏览。
她的眉头随着阅读而微微蹙起,读完后又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最后那几句劝告。
“她……在劝你不要去圣城。”奥萝拉抬起头,“她比我们更清楚圣城现在的局势,信里的语气她很担心。”
墨菲没有立刻回应。
他转动轮椅,面向窗外。
城堡花园中,秋木的叶片已染上金黄与赭红,在晚风中簌簌摇曳,不时有几片脱离枝头,悠悠飘落。
远处收割后的田野裸露着褐色的肌肤,在暮色中舒展着疲惫而宁静的轮廓。
“她说的有道理。”墨菲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圣·西里尔一派经营三百年,此次势在必得。邀请各方强者,既是展示力量,恐怕也有逼人站队、甚至借势的意图。我若前往,难免会成为他们棋盘上的一枚棋子,无论我本意如何。”
奥萝拉走回他身边,将信轻轻放回书桌,手却没有离开桌面,指尖按着信纸的边缘:“哥哥,你改变主意了?”
“改变主意?”墨菲重复了一遍,目光依旧望着窗外,“不,奥萝拉,我并没有改变主意。”
奥萝拉微微一怔,湛蓝的眼眸凝视着墨菲的侧脸。
墨菲缓缓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伊丽莎白在信里,只说了风险,说了圣·西里尔的野心,说了我若前去可能被利用。”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锐利:“但她没有说,如果我选择不去,可能会错过什么。也没有说,除了被利用之外,是否还存在其他的可能性。”
他看着奥萝拉眼中逐渐升起的忧虑,声音放柔了些:“当然,风险依然存在。但我仔细权衡过。以我现在的实力,加上雷霆之剑的名号,只要不主动踏入最核心的博弈圈,自保应当无虞。圣·西里尔邀请各方强者,本意是震慑与展示,而非树敌。在这种场合下,他反而需要维持表面的秩序与气度。”
“而且,”墨菲的目光变得悠远,“我也想去亲眼看看。看看那口钟,看看圣城如今的局面,看看伊丽莎白站在那个位置上,究竟面对着什么。有些事情,光凭信件和传闻,是无法真正了解的。”
奥萝拉静静地听着,许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覆在墨菲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背。
“我明白了,哥哥。”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既然你决定了,那就去吧。家里有我,有凯登,蒙特领会一切如常。艾琳娜现在有了身孕,凯登会更加沉稳,领地事务你大可放心。”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其实,我倒是觉得,你去一趟圣城,未必是坏事。至少,能让某些人知道,蒙特领的领主,并非只会偏安一隅。该露面的时候,我们也会露面。”
墨菲反手握了握她温软的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就这么放心让我一个人去?”
“不放心。”奥萝拉坦率地摇头,随即又笑了,“但我知道拦不住你,也不想拦你。你有你的理由,有你的判断。你是飞鸟,应该自由自在的飞翔,我是等你的人,而不是将你拴在身边的人,支持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她的目光落在墨菲的腿上,声音低了下去:“只是路上一定要小心,我会让卢西恩挑选最精干的护卫,马车也会重新检查加固。”
“我会的。”墨菲承诺道。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出行的细节,护卫的人选,路线的选择,抵达圣城后的落脚安排等等。
奥萝拉心思缜密,将能想到的都一一列出。
最后,一切商定妥当。
墨菲操控轮椅,来到书桌旁,展开一张新的信纸,提起羽毛笔。
他需要回复伊丽莎白一封的信,这是对于她来信的礼貌。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和书写的手上,沉静而专注。
奥萝拉站在他身侧,安静地看着,目光温柔。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墨菲轻轻吹干墨迹,将回信装入信封,盖上蒙特领的纹章火漆。
“就这样吧。”他说道,将信封放在一旁,“让信使尽快送出。”
……
出发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秋日的清晨,空气中带着凉意,天空澄澈高远。
蒙特堡前庭,一辆经过特别加固、外观朴素的四轮马车已经准备就绪。
拉车的四匹北地骏马神骏非凡,安静地等待着。
八名全副武装、气息精悍的护卫骑兵肃立两侧,由正式骑士戴维斯亲自带队。
墨菲已经坐在了马车内的座椅上。
奥萝拉站在车窗外,最后一次检查他膝上绒毯是否盖好,又递上一个装满了温热水囊和应急药品的小包裹。
“路上别太赶,注意休息。”她叮嘱道,尽管这些话已经说过许多遍。
“嗯。”墨菲应着,目光落在奥萝拉脸上。
晨曦的光芒为她金色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凯登和艾琳娜也来送行。
艾琳娜的小腹尚不明显,但气色好了许多。
凯登上前一步,对车内的父亲躬身:“父亲,一路顺风。领地事务,我会处理妥当。”
“家里交给你了。”墨菲点头。
车夫轻扬马鞭,马车缓缓启动。
护卫骑士们翻身上马,蹄声清脆,护卫在马车前后。
墨菲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城堡门前伫立的家人。
奥萝拉站在最前面,金色的长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湛蓝的眼眸一直追随着马车。
凯登扶着艾琳娜,两人并肩而立。
城堡在晨光中显得安宁。
马车驶出城堡大门,沿着熟悉的主干道,向着南方,向着圣城的方向,平稳而坚定地驶去。
车轮滚滚,载着蒙特领的执政官,雷霆之剑,驶向那片汇聚了大陆目光、即将见证钟声与权柄更迭的风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