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也没说！
刚才那句只是……只是抱怨！是气话！跟我没关系！
他内心疯狂地呐喊，脸色煞白如纸。
他几乎是本能地蜷缩起来，双手胡乱地在胸前画着圣徽，嘴唇哆嗦着，无声地向奥睿利安祈求原谅，祈求那无心的诅咒不关自己的事情，祈求刚才那可怕的巨响只是幻觉。
但空气中弥漫的尘埃，地面的余震，外面越来越清晰的哭喊和奔跑声，都在残酷地告诉他……
这不是幻觉！
圣城是奥睿利安信仰的核心，是大陆上最安全、防御最森严的地方！
有历代教皇和无数圣徒加持的结界，有最精锐的圣殿骑士团，有无数神术和圣物的守护！怎么会发生如此恐怖的爆炸？
听这动静，源头绝不是普通的火灾或事故！
这得死多少人？
波及多远？
他想起了那声巨响传来的方向……圣所区域……那里是防护等级最高之一！
可这动静……就连十年前那次该死的巫师入侵，也未曾造成如此惊天动地、仿佛撼动圣城根基的爆炸！
恐慌像无数冰冷的触手，缠绕住贝拉尔迪的心脏。
他瘫坐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忘记了后脑的疼痛，忘记了翻倒的墨水和散落的书籍。
外面开始传来混乱的脚步声、呼喊声、远处似乎响起了尖锐的警钟。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如同黑暗深渊中猛然跃出的毒蛇，死死咬住了他的思绪，让他浑身僵住：
教皇……该不会……回不来了吧？
圣所发生了如此恐怖的爆炸……那位在圣所里“祈祷”了十年的诺埃七世……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大逆不道，如此的令人惊骇，却如此让人无法抗拒。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仿佛要堵住那即将冲口而出的、亵渎的话语。
但眼底深处，那常年被怨毒和绝望浸泡的眼眸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狂喜！
是的，狂喜！
尽管他知道这不合时宜，尽管他清楚如此重大的灾难必然意味着无数人的死亡、圣城的动荡、甚至信仰的危机，但那个折磨了他大半生、毁掉了他一切的源头、那位高高在上的教皇可能就此消失的念头，像一剂最猛烈的毒药，瞬间点燃了他早已冰冷麻木的心。
他蜷缩在店铺角落的阴影里，身体因为恐惧和这种突如其来的、罪恶的兴奋而剧烈颤抖。
耳朵里嗡嗡声渐退，外面世界的嘈杂哭喊开始隐约传入。
但他的脑海里，只剩下那个疯狂回荡的念头，和嘴角无法抑制地、抽搐上扬的笑意。
……
阿尔比恩群岛，黄金海岸公爵府邸深处，一间绝对隔音的密室。
奥斯顿，如今的黄金海岸公爵首席军事顾问、群岛联合商贸会力量的执掌者。
他身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镶银边长袍，外罩一件象征他传奇骑士身份的暗金色轻甲坎肩，正端坐在主位上。
和十年前相比，那个神色倨傲的中年人，岁月并未在他保养得宜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甚至更加的倨傲，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自信与毋庸置疑的威严。
在他面前，站着一位身披灰色斗篷、面容完全隐匿在兜帽阴影中的人，气息晦涩，正是负责与群岛方面对接的巫师联络人。
“圣城，圣所入口区域，确认发生大规模能量爆发，强度……极高。”斗篷下的声音嘶哑，“我们的眼睛在冲击波抵达前瞬间被摧毁，但传回了最后的影像碎片，半个真理大教堂的侧面塔楼消失了，冲击范围波及至少七个街区。教廷核心防御结界出现大规模紊乱。”
奥斯顿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撇了一下。
“动静可真不小。”他缓缓开口，“为了彻底解决一个在圣所里待了十年的教皇，那些枢机主教们，下手还真是够狠，够绝。”
灰袍巫师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狠？或许吧。但对我们而言，这是最好的结果。那些传承派的老家伙，一个个抱着旧界的遗产不肯放手，宁可躲在旧界这种地方苟延残喘，阻碍白银之塔的计划，也不愿前往新界追寻真正的力量。”
“无论我们原计划是什么，现在的结果是，圣所入口及周边区域被彻底摧毁，教皇诺埃七世，传承派的巫师暂时已经回不来了。”
奥斯顿的目光落在密室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大海图上，那里标注着大陆和群岛的势力范围。
他的视线在代表圣城的标记上停留片刻。
“回不来……”他重复道，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圣城乱了，教廷内部必然要重新洗牌。北方的罗塞尼亚大牧首区恐怕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帝国那边的平等派也该趁机再加把火，让水更浑一些。而我们……”
“我们的船队，我们的商路，我们温和渐进的圈地运动……少了圣城的眼睛盯着，很多事，会推进得更加顺利。枢机主教们在利用我们，我们又何尝不在利用他们。”
奥斯顿冷笑一声：“‘灰烬先知’还有什么指示吗？”
灰袍巫师低声道：“先知阁下只让我传达，机会之窗已经打开。按既定计划全力推进，加速整合群岛资源，并向大陆沿海关键节点渗透。教廷的混乱，就是我们最好的掩护与扩张时机。至于圣城具体发生了什么，谁点燃了引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以及我们如何利用这个结果。”
奥斯顿微微颔首，表示明白：“回复先知阁下，阿尔比恩群岛，不会错过这个时代赋予的机遇。至于圣城……”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就让他们在废墟和争吵中，慢慢消化这份‘惊喜’吧。”
“传我的命令，”他对侍立在门口阴影中的一名亲信说道，“所有‘群岛联合商贸会’的核心成员，明日清晨，会议厅集合。我们有新的航向需要确定了。”
……
罗塔利亚帝国，帝都斯托诺士达。
军务部总长办公室内，气氛庄重。
前任禁卫统领、如今的传奇骑士兼军务部总长尤利西斯端坐于宽大的黑铁木办公桌后，深灰色常服肩头的暗金流苏在壁炉火光下隐现微芒。
他对面，三皇子查尔斯坐在客椅中，姿态透着一丝对这位帝国支柱人物的敬重。
办公室橡木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尤利西斯声音平稳。
门开，现任禁卫统领科尔温大步走入，他向尤利西斯与三皇子分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科尔温，坐。”尤利西斯抬手示意桌旁的另一张椅子，“刚从东部回来，辛苦了。”
“职责所在，总长阁下。”科尔温依言坐下，脊背挺直，目光首先看向尤利西斯，“关于圣城的变故，我们在圣城外围的暗线传回的消息已经整合。基本可以确认，爆炸中心位于圣所入口区域，规模极大，真理大教堂西翼及周边七个街区损毁严重，教廷核心防御结界出现长时间、大范围紊乱。”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根据现场残留痕迹和现场破坏模式推断，这绝非事故或外部强攻所能致。更可能……是内部关键节点被精确引爆，或极高阶的能量系统发生了失控性崩溃。诺埃七世教皇圣座身处的圣所，正在该区域核心。”
三皇子查尔斯瞳孔微缩，指尖不自觉握紧座椅扶手：“失控？还是人为的失控？”
尤利西斯目光沉静地看向科尔温，示意他继续。
科尔温神色凝重：“结合近十年来圣城内权力暗流的诸多迹象，尤其是诺埃七世圣座进入圣所后，枢机团对诸多政务的实际掌控以及他们对圣座某些政策取向的明显抵触……‘人为制造意外’的可能性，不能排除。圣·西里尔枢机主教及其核心圈层，嫌疑最重。他们似乎急于彻底解决圣座这个‘变数’，哪怕代价是动摇圣城根基。”
“为了扫清障碍，真是不惜一切。”查尔斯皇子声音微冷，“那么，继承问题？圣座若真罹难，教廷必将陷入空前混乱。圣·西里尔能一手遮天吗？”
尤利西斯这时缓缓开口：“混乱是必然的。但圣·西里尔一派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此刻发难，必是做好了相当准备。他们很可能会推出一位新的教皇，同时利用这次爆炸的‘外部袭击’或‘意外’定论，对内清洗异己，对外转移矛盾。”
“这对帝国而言，是危机，也是机遇。”查尔斯皇子眼中光芒闪动，看向尤利西斯，“总长阁下，关于东部和北疆平等派的引导策略……”
尤利西斯微微颔首，接过话题：“教廷权威遭受重创，内部倾轧，对地方的控制力和道德感召力必然下降。这正是各种边缘思潮滋长的温床。平等派的学说，本质是绝望者对不公的愤怒宣泄。我们可以通过隐秘渠道，有限度地在其内部传播更具针对性、更指向某些具体地方权贵的目标，甚至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便利，让这把火在特定区域烧得更‘精准’一些。”
科尔温立刻领悟了其意图：“既要让火焰消耗那些不驯服的旧柴，又不能让它蔓延成烧毁帝国粮仓的山火。我们需要最精准的情报来划定燃烧范围，最锋利的刀斧在必要时砍出隔离带，以及在最关键的时刻，成为‘救火者’与秩序恢复者，从而名正言顺地将影响力更深地楔入那些地区。”
“正是此意。”尤利西斯目光赞许地看了科尔温一眼，“但执行起来，如履薄冰。分寸拿捏，至关重要，需要你把握好分寸。”
“遵命，总长阁下。”科尔温肃然应道。
查尔斯皇子沉吟片刻，忽然问道：“说起北方与变局……我们与北境蒙特领的贸易谈判，科尔温统领，你觉得如何？”
科尔温坐直身体，详细汇报道：“回殿下，卡尔·海因里希事件在教廷的官方定论下是一个意外。而默菲尔德阁下之子凯登，行事有度，是个务实的继承人，与我们这边的阿黛拉交流顺畅。关于精钢及部分特种矿产的长期供应协议，核心条款已基本达成共识，细节正在敲定，若无意外，正式条约将会签署。”
“默菲尔德……”查尔斯皇子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带着显而易见的慎重，“总长阁下，您与他同为传奇，曾并肩作战。以您观之，此人究竟是否可信？志在何处？”
尤利西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忆应鹰喙下空间通道的那个巨坑。
“可信？”他缓缓摇头，“这个词或许不适用于他。他不是可以用常理揣度的人。若说其志……我所见所闻，是他对掌控的极致追求。非指权欲，而是对其领地、其治下一切秩序与规则的绝对掌控。蒙特领，就是他意志的延伸。”
“所以，他并非真正超然，只是涉及到他的领地，就能间接利用他？”查尔斯皇子若有所悟。
“可以这么理解。”尤利西斯道，“也因此，与他打交道，纯粹的利益交换，有时比复杂的情感或盟约更有效。他需要帝国的市场、某些资源和技术，而我们需要北地的精钢。只要交易公平，合作就能持续。”
科尔温补充道：“目前收集的情报也能感受到，蒙特领内部行政高效，远超一般领地。默菲尔德阁下的权威，彻底贯通蒙特领，近乎绝对。”
查尔斯皇子再度握紧扶手：“那么，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大陆乱局中，我们与他，是敌是友？”
尤利西斯的声音沉稳：“时势如洪流，无人能永立岸上。他迟早会被卷入。至于敌友……眼下，巩固贸易，深化这份基于利益的联系，便是最好的选择。这既能满足帝国所需，也能保持在未来可能的变局中，多一个可能。”
“但当前要务，一是密切关注圣城后续，评估其对大陆信仰格局的冲击。”
“二是慎重推进引导策略，务必精准可控。”
“三是确保与蒙特领的贸易协定顺利落地。”
“帝国，需要在风暴中稳握船舵，审时度势。”
“谨遵阁下之议。”查尔斯皇子与科尔温齐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