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闷。
奥萝拉安静地坐在墨菲身侧,目光掠过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偶尔落回墨菲平静的侧脸上。
艾莉诺坐在对面,那双沉静的黑眸一直望着父亲。
方才伯爵与神父那混合着希望、激动、最终化为巨大失望乃至茫然的面孔,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
她微微抿了抿唇,终于,在马车驶入一片林荫道,光线变得柔和斑驳时,她轻轻开口:
“父亲大人。”
墨菲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女儿脸上。
“您……”艾莉诺的黑眸中映出墨菲身影,“您明明理解他们,认可他们做的方向,甚至说他们是在攀登……为什么,最后却拒绝给予任何帮助,哪怕是言语上的指引?您说过,看清荆棘是为了更好地攀登,那您……为何不借给他们一双更坚韧的手套,或者一根探路的杖呢?”
墨菲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下。
马车在林荫中穿行,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交错:
“艾莉诺,我的力量,很小。”
艾莉诺微微一怔。
“小到……”墨菲继续道,“只够圈住蒙特领那一方水土,护住城堡里的灯光,还有……你们。”
“格拉摩根伯爵的理想,无论其源头是教皇的悲悯,还是他自身的善念,一旦真正铺展开来,触及的将是盘根错节的利益,是数百年来早已牢不可破的秩序锁链。那是一个巨大的漩涡,需要的不是一根探路的杖,而是一座能在惊涛骇浪中岿然不动的根基。”
“我……”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那样的根基。蒙特领的安宁,是建立在北境的偏远、数十年的经营,以及……”
“一些特殊条件之上的。它像一个精心搭建的、相对封闭的实验器皿,可以培育出独特的果实,却经不起外面真正风暴的席卷。若我将手伸进那个漩涡,也许能够帮助他们,也许能够让他们壮大,更可能的是让蒙特领这间暖房,被扯得支离破碎。”
艾莉诺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膝上:“可是父亲,您不帮助他们,但在外人看来,蒙特领的治理,在某些方面,与伯爵所追求的理想,似乎有相近之处。会不会有某些人,因此觉得我们是一路的,从而对您心生忌惮,甚至……”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若伯爵的改良被视为一种“危险的尝试”,那么做得更好、更成功的蒙特领,是否会成为某些人眼中更需警惕的靶子?
墨菲听了,脸上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牵连?”墨菲重复了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艾莉诺,你觉得,他们若真能闹出足够‘牵连’我的动静,需要多久?五年?十年?还是五十年?”
艾莉诺被问住了,她迟疑道:“或许……需要很久,也可能……最终也无法真正形成足够的影响。”
“那么,在这‘很久’的时间里,或者在他们‘无法形成足够影响’的情况下,”墨菲缓缓道,“我为什么需要担心被‘牵连’?”
艾莉诺沉默了。
墨菲继续道:“而且……最重要的是,我足够强大。”
艾莉诺眼中露出了一丝困惑?
强大……
为了避免无谓的风险,却不介入,这不矛盾吗?
墨菲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我足够强大,又不够强大,足够弱小,又不够弱小。”
“对格拉摩根伯爵,对安德森神父,对那些困守一隅、试图改良的‘同道’而言,蒙特领的成功是奇迹,是灯塔,我的力量是他们渴望而不可及的‘强大’。他们希望借这‘强大’的光去照亮自己的路。”
“我的强大,足以让我在蒙特领说一不二,足以让我击退任何胆敢直接侵犯领地的宵小,足以让我在诸多事件中获得声望与筹码,像今天的事情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身上?像罗塔利亚帝国的禁卫统领为什么会给我传信?”
“就是因为我的强大已经是大陆棋局不可忽略的一部分,种种事情哪怕我不去刻意追寻,也会自然而然的找寻到我的身上,只不过大多数情况下我不以理会。”
“但这强大,又远不足以让我去挑战他们所在的棋盘规则,去介入他们布局了数百年的游戏。”
“对于那些真正执掌着大陆棋局的势力。蒙特领,只是一个治理得不错、有些独特技术的边境男爵领。它或许让他们感到些许意外,甚至有些用处,但绝不足以被他们视为需要全力应对的、同等量级的威胁。”
“这就是我的‘弱小’,无论是北境的偏远,领地的规模,乃至……”他的目光扫过自己盖着绒毯的腿,语气平淡无波,“我身体的状况,都是弱小的一部分,都让他们觉得,这是一个可以观察、可以利用、甚至可以某种程度上容忍的特例,而非必须立即清除的异数。”
墨菲总结道:“正是这种微妙的位置,让我能够保持中立。对各方而言,我都不是必须优先解决的敌人,还有一定的统站价值。”
“教廷或许需要圣佑者家族作为在北地的稳定支点,又或许需要维持庇护圣佑者家族的名声,王国、帝国或许看重蒙特领的某些产出与技术,甚至那些藏在暗处的巫师,在评估风险后,也可能觉得与我发生直接冲突得不偿失,转而寻求其他方式。”
“这种‘价值’,不是来自于我旗帜鲜明地支持谁,而是恰恰来自于我谁都不明确支持,却又拥有让他们无法忽视的、独属于自己的份量。一旦我明确地倒向任何一方,这种微妙的平衡就会被打破。我所拥有的统站价值,就会迅速转化为某一方的‘直接助力’,同时成为其他几方眼中明确的‘必须清除的障碍’。那时,蒙特领将不再是一个可以偏安一隅的特例,而会沦为风暴席卷的一部分。”
“所以,艾莉诺,我不帮助格拉摩根伯爵,才是蒙特领目前最大的护身符。”
艾莉诺静静地听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轻轻应了一声:
“我明白了,父亲大人。”
良久,她又继续道:“那我可以清除‘金穗’商行吗?”
“可以,这是你作为泰梅瑞丝领继承人应有的权力。”
……
一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