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落月升,圣城宏伟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沉寂,又被初升的月光勾勒出神秘的剪影。
圣·西里尔枯坐的身影终于动了动。
他缓缓起身,深红色的枢机主教袍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凝固的血块。
他没有唤来侍从,独自一人,拄着一根简朴的木杖,步履蹒跚地离开了祈祷殿,向着圣城最深处、那片连寻常神职人员也极少踏足的区域走去。
穿过一道道由沉默守卫把守的厚重石门,走过回响着空旷脚步的漫长石廊,最终,他停在了一扇没有任何标记、看似平平无奇的深色木门前。
他伸出手,在门框上某个不起眼的凹处轻轻一按,木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
门后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形厅堂,没有任何窗户,唯一的照明来自穹顶中央镶嵌的一块发出柔和白光的硕大月光石。
厅堂中央摆放着一张厚重的圆形石桌,周围已经坐了五个人影,皆身着便服,面容在柔和而略显冷清的光线下或清晰或模糊,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久居上位、执掌权柄者的气息。
“西里尔,你可算来了。”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来自石桌左侧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者,“我们都快以为你要在那张椅子上坐到天亮了。”
圣·西里尔没有回应这略带调侃的招呼,只是慢慢地走到石桌旁一个空着的座位前,将木杖靠在桌边,缓缓坐下。
“怎么样,我们的圣人培养得如何了?”对面一位戴着单片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开口道,指尖轻轻点着桌面,“有办法彻底敲响晨星之钟吗?时间可不等人。”
“伊丽莎白……她很聪慧,也很坚定。”圣·西里尔的声音比在祈祷殿时更加干涩,却也少了几分的庄严,多了几分平淡,“她会按照我们铺设的轨迹走下去的。她对现状的不满,对开拓时代荣光的向往,都是真实的,也是我们需要的。晨星之钟……她会去尝试彻底敲响的。”
“呵,早该如此。”先前那花白头发的老者冷哼一声,“可惜当初的朱利安诺太过优柔,或者说……太过天真。明明握有那样的契机,却瞻前顾后,不肯彻底敲响,非要走什么‘自上而下、触动根基’的改良之路。结果呢?把自己赔了进去,也让我们的大计延宕了这么久。”
“注意你的言辞,安布罗修斯。”那儒雅男子扶了扶单片眼镜,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警告,“朱利安诺也是你能直呼其名的?要叫弗尔二世圣座,至少在明面上。”
安布罗修斯撇了撇嘴,却没有再反驳。
厅内响起几声低沉而短暂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愉悦,反而带着一种历经漫长筹谋、终于接近目标的复杂意味。
“毕竟是按照我们精心设计的轨迹培养的,从她踏入圣城的第一天起,每一本书,每一次谈话,每一个‘偶然’发现的卷宗……她都看到了我们想让她看到的,思考了我们引导她思考的。”另一个声音说道,来自阴影中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怎么可能做不到?”
“就是,就是。”有人附和道。
“钟响之日……”圣·西里尔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桌边的众人,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近乎狂热的光芒,“便是我们三百年夙愿实现之时。教廷将重归统一,威权将远超分裂之前。我们将不再仅仅是信仰的指引者,更将成为这片大陆真正的主宰。一个更伟大、更集权、更能贯彻我们意志、更能让我们长久活着的教廷。”
“那么,教皇圣座怎么办?”一个一直沉默寡言、面容阴鸷的老妇人忽然开口,声音尖细,“他可是名义上的最高领袖,而且……他似乎对弗尔二世的某些理念,还抱有不该有的同情。”
安布罗修斯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就让他在半位面跟那些巫师、跟那些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火拼好了。我们辛辛苦苦布局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他既然心心念念想要追随朱利安诺——哦,弗尔二世——的‘慈悲’道路,那就让他去践行好了。用他的‘正统’和‘仁慈’,去吸引火力,去消耗对手。而我们……”他环视四周,“将收获最终的果实。”
儒雅男子微笑着接话:“而我们下一任教皇,自然将是带领我们走向巅峰的圣·西里尔……不,”他略微停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庄重,“是埃特一世!让我们提前拜见埃特一世圣座!”
“埃特一世将带领我们,走向前所未有的巅峰!”有人激动地低呼。
“千年、万年,将奥睿利安的意志,化为尘世唯一的铁律!”另一个声音附和。
低沉的议论声在厅内响起,充满了压抑已久的兴奋与野心。
圣·西里尔——或者说,即将成为埃特一世的老人,面对众人的恭维与效忠,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得意。
他依旧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在掩饰眼中那更加幽深难测的光芒。
最终,他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向下虚按了按。
厅内立刻安静下来。
“路,还长。”他缓缓说道,声音恢复了平静,“钟,还未响。伊丽莎白,也还需要最后一步。一切还需谨慎。”
他的话语像是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众人有些过热的气氛。
但每个人眼中闪烁的光芒,却比月光石的光更加炽热,更加志在必得。
……
罗塞尼亚王国,大牧首区,首府。
这里的建筑风格与圣城的繁复华美截然不同,更显粗犷、冷峻而厚重。
巨大的石砌殿堂线条硬朗,装饰简约,处处透着北地特有的严寒与肃穆气息。
在一座最为宏伟的殿堂深处,光线透过高而窄的彩窗,在地面投下清冷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松脂与冰雪的凛冽气味。
瓦尔肯都主教静立在殿堂中央。
他比十年前在黑石要塞时更加威严,身姿依旧挺拔如北地雪松,深蓝色的牧首袍上绣着代表北地信仰的星辰与冰峰纹样。
岁月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留下了些许痕迹,却未曾削弱那份冰封般的冷峻。
他的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如同亘古不变的冰川,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比以往更加冷冽、更加崇高,仿佛已与这片苦寒之地的精神融为一体。
然而,当他微微抬起冰蓝色的眼眸,望向殿堂深处那笼罩在阴影中的高大座椅时,眼中那足以冻结火焰的寒意,却在瞬间悄然消融,化为一种近乎绝对的、不带丝毫杂质的纯净敬意。
“大牧首圣座。”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空旷寂静的殿堂中清晰回荡。
阴影中,那高大的座椅上,一个比阴影更加深邃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具体的五官或细节显露,唯有一双仿佛凝聚了北地所有星光与寒夜的眼眸,缓缓睁开,目光落在瓦尔肯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与灵魂的深邃力量。
“瓦尔肯。”一个声音响起,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如同雪山之巅回响的风声,空灵而直接,“南方……准备完毕了吗?”
瓦尔肯微微欠身,动作流畅而恭谨:“一切,都已按照古老的约定与计划准备就绪。在罗塔利亚帝国,他们的人成功引导并催化了平等派的兴起,其学说已在东部和北部数省扎根,对现有秩序的质疑与冲击正在发酵。”
“在阿尔比恩群岛,另一个被精心塑造的‘异端’也已被植入黄金海岸公爵为首的贸易集团核心。新旧两种‘病症’,皆已在指定的土壤中萌芽,只待时机催化其蔓延。”
阴影中的存在沉默了片刻,那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还是和三百年前一样的风格啊……从分裂之初,他们推动弗尔二世激进改革尝试以失败告终后,就始终热衷于在棋盘各处埋下这些看似对立、实则同源的混乱种子。”
“一方鼓吹‘绝对的平等与共享’,另一方宣扬‘极致的效率与集权’……看似南辕北辙,实则都是为了搅动秩序,消耗对手,创造他们所需要的变革契机与权力真空。”
“是的,圣座。”瓦尔肯平静地回答,“他们的策略,三百年来未曾有根本改变。利用人性中对不公的愤怒,或对繁荣的贪婪,塑造出极具煽动性的学说,然后在恰当时机引爆。只是,每一次具体的形式和口号有所不同。”
“很好。”大牧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棋子已落定,棋盘已布好。那么……我也该继续沉睡了。守望了这么久,真正的‘应许之日’来临前,我需要积蓄最后的力量。到了那时……再来唤醒我。”
“遵命,圣座。”瓦尔肯深深鞠躬,“愿北地的星光与寒风,守护您的安眠。”
阴影中的那双深邃眼眸,最后看了瓦尔肯一眼,随即缓缓闭合。
那高大的轮廓仿佛与殿堂本身的阴影更加彻底地融为一体,气息迅速隐去,最终只剩下一种无比古老、无比沉静的虚无感。
瓦尔肯都主教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直到那最后一丝属于大牧首的独特存在感完全消散。
他才缓缓直起身,冰蓝色的眼眸重新恢复了那标志性的、不含任何温度的冷冽。
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这座宏伟而冰冷的殿堂。
殿外,是罗塞尼亚王国一望无际的、仍旧被冰雪覆盖的荒原与连绵山脉。
天空是高远的铅灰色,像一方厚重的丝绒帷幕。
他独立在殿前的石阶上,任凭北地刺骨的初春寒风卷起他深蓝色的袍角。
良久,一句低语,如同叹息,融入了呼啸的风中:
“三百年啊……”
……
格拉摩根领。
“拒绝?”
雷蒙德伯爵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脸上的热切和期待瞬间凝固。
他向前倾身,几乎是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词,双眼死死盯着墨菲,仿佛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玩笑或试探的痕迹。
“为……为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大人,您刚刚……您刚刚才肯定了我们的努力,理解了圣座的理念,甚至指出了道路上的荆棘与险阻……您明明看得比我们更清,更远!为什么……”
安德森神父脸上的泪痕尚未干透,喜悦还没来得及蔓延,就已被震惊和茫然取代。
他比伯爵更快地理解了墨菲话语中的绝对性。
那不是犹豫,不是推脱,而是斩钉截铁、不留余地的否定。
“大人,”神父的声音比伯爵更轻,更低沉,“如果是因为我们的尝试太过微末,不足以得到您的青睐,我们也绝不敢强求。可是……您明明说,我们是在‘做’,而不是‘不做’。您明明说,看清荆棘是为了更好地攀登……”
他向前迈了半步,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胸前,那姿态不像是一位经常聆听他人忏悔的神职人员在询问,更像是一个在黑夜中终于看到一丝微光、却又被断然告知那光不属于他的祈祷者:
“既然您认可这方向,既然蒙特领本身就在某种程度上践行着类似的理念,为什么……为什么连一点微小的支持都不愿给予?”
“我们并非奢求您公开站队,大人!”雷蒙德伯爵终急切地补充道,语气近乎恳求,“我们清楚这其中的风险,也绝不会将您拖入任何可能的旋涡。我们只是……只是需要一点信心,一点来自像您这样的先行者的、哪怕最微弱的认可!”
“格拉摩根领太小了,我的声音也太微弱了,如果没有更强大的信念支撑,没有来自更高处的些许星光指引,我……我怕我自己终有一天,会在周围的质疑和现实的困难面前动摇,会让神父多年的心血,让领民们刚刚燃起的那一点点希望……付诸东流!”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真诚的惶恐和对自身力量不足的深切认知。
他并非盲目自信的狂热者,正因看清了前路的艰难,才更渴望一份来自力量上的、哪怕只是精神上的支持。
奥萝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的手轻轻搭在墨菲的轮椅扶手上,指尖感受着木质纹理的微凉。
艾莉诺则微微蹙起了眉,黑眸在激动不解的伯爵、彷徨困惑的神父和始终沉静的父亲之间来回移动。
墨菲承受着两人灼热而痛苦的目光,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
他的目光先落在雷蒙德伯爵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上,又转向安德森神父那双写满不解与受伤的灰蓝色眼眸。
“我认可你们‘做’的态度,认可你们“做”的事情,理解弗尔二世理念中指向的‘方向’。”墨菲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支持你们。”
“奥萝拉,艾莉诺,”墨菲转过头,不再看那两位仿佛被钉在原地的主人,“我们走。”
奥萝拉没有丝毫犹豫,她轻轻应了一声“是”,双手稳稳扶住轮椅的把手。
艾莉诺也立刻走到母亲身边,黑眸最后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伯爵和神父,随即跟上父母的脚步。
轮椅的滚轮碾过简朴的石板地面,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声响,在这寂静得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雷蒙德伯爵和安德森神父如同两尊骤然失去魔力的傀儡,僵立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墨菲一家向门口移动。
伯爵的嘴唇翕动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神父的眼神彻底涣散,仿佛连最后一丝支撑他的力量都被抽走了。
不解、困惑、以及一种理念被否定的茫然,彻底淹没了他们。
轮椅缓缓经过两人身侧,即将驶出那扇敞开的房门,融入外面午后稍显刺眼的阳光中。
就在轮椅的前轮即将越过门槛的那一刹那,墨菲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没有回头,声音也不高:
“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也没有什么神仙帝皇。”
轮椅微微一顿。
“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人类自己。”
话音落下,轮椅再无停留,平稳地驶出了房门,将格拉摩根领午后的阳光与田野风声,连同室内那两尊彻底僵化的身影,一并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