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伯爵的嘴唇翕动着,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褪回苍白。
他喉结滚动,似乎想反驳,想辩解,想说自己的道路虽缓虽难,却绝不与那等蛊惑人心的异端邪说同流,更不会坐视其蔓延……
然而,所有的话语都像是被堵在了胸口。
他无法否认墨菲所描述的那种学说的可怕诱惑力,也无法保证当饥饿与绝望真正降临时,他那些温和的改良措施能否抵挡住那“夺回神赐”的狂热口号。
最重要的是,他意识到,如果这种学说蔓延,他们这些试图改良的领主,岂不是也会被平等派视为“窃贼”?
最终,他只艰难地吐出几个音节:“我……我……”
声音干涩,后续的话却再难组织。
墨菲平静地注视着他,似乎早已预料到这般的反应。
沉默再次在客厅中蔓延。
半晌,墨菲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既然你对自己的道路如此坚持,这样吧。”
“若你方便,现在我想去你的领地看一看。亲眼看看你所说的评议小组,看看你的互助基金如何运作,看看那些你口中眼里少了些恐惧的农夫。”
雷蒙德伯爵猛地抬起头,灰暗的眼眸瞬间被重新点燃,方才的颓唐与语塞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喜与近乎感激的热切:
“大人!您……您愿意亲临?这……这真是格拉摩根领无上的荣幸!方便,当然方便!随时恭候您的大驾!”
他激动地站起身,再次行礼:“我一定安排妥当,让您看到最真实的情况!虽然它远不能与蒙特领相比,但……但那确实是我倾注心血之处。”
奥萝拉与艾莉诺交换了一个眼神,艾莉诺眼中也流露出一丝好奇。
而后,三辆马车在二十余名护卫的随行下,驶离了紫罗兰城,向东而行。
雷蒙德伯爵亲自在前引路,神色间带着掩饰不住的振奋与一丝忐忑。
道路起初平坦,随着渐渐远离紫罗兰城,景色变成了典型的南方丘陵田园风光。
连绵的缓坡上,一片片麦田在阳光下泛着金绿的光泽,其间点缀着白色墙壁的农舍和村落,比起紫罗兰城内的喧嚣,显得宁静而富有生气。
第二日,马车驶入了一片明显经过精心维护的领地。
道路虽不如主干道宽阔,却夯实平整,路旁的排水沟渠也很畅通。
村庄的房舍看起来比沿途所见的要更整齐些,虽不奢华,但至少墙壁完好,屋顶的茅草或瓦片也少见破漏。
雷蒙德伯爵的一座庄园坐落在一条清澈溪流旁的山坡上,主体是一座敦实而不失雅致的石砌宅邸,规模远不及泰梅尔宫的宏伟,却自有一股亲切沉稳的气息。
庄园周围是连片的直属田地、果园、以及一座有水力驱动的磨坊。
伯爵并未急于将客人引入宅邸,而是提议先去看看他引以为傲的“评议小组”今日是否在活动。
墨菲点了点头。
他们来到庄园边缘一处宽敞的谷仓前。
谷仓门口,三个农夫打扮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围着一架似乎有些损坏的犁具低声讨论着。
旁边还站着一位穿着体面些、像是庄园管事的人。
看到伯爵一行人到来,那管事立刻迎上来行礼,三个农夫也赶忙站起,显得有些拘谨,笨拙地向伯爵和陌生的贵客行礼,但眼中并无墨菲在其他地方见到的、那种对于贵族深入骨髓的敬畏。
“汉斯,今天评议小组是你们三个?”雷蒙德伯爵语气温和地问其中一位看起来最年长的农夫。
“是,大人。”被称作汉斯的农夫声音粗哑,但口齿清晰,“约翰家的犁辕裂了,春耕急用,正在商量是找铁匠修补,还是从库房里领那架备用的旧犁。彼得觉得修补更省料,但铁匠铺最近活多,怕耽误时间,我觉得直接领旧犁,虽然旧点,但立刻能用,春耕不等人。”
另一位叫彼得的农夫补充道:“老爷,我们盘算过,修补大概要花八个铜子儿,耗时两天,领旧犁不用花钱,但旧犁耗力,长远看可能更费牲口……还没拿定主意。”
雷蒙德伯爵没有代替他们做出决定,而是转向墨菲,低声道:“大人,您看,就是这样。以前这种事,要么是管事直接命令,要么是农夫自己忍着或用更差的办法对付。现在他们能聚在一起,估量得失,提出自己的看法。”
墨菲静静地看着那三个肤色黝黑、手指粗粝的农夫,看着他们眼中那混合着恭敬、些许局促,但确实有了一些主人翁的神采,又看了看旁边那位并未露出不耐或鄙夷神色的管事。
他微微颔首,未置一词。
这时,谷仓另一侧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面色蜡黄的农妇,正拉着一个十来岁、瘦骨嶙峋的男孩,向一位显然是庄园文书模样的人哭诉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雷蒙德伯爵皱了皱眉,对管事示意了一下。
管事连忙走过去询问,片刻后回来禀报:“老爷,是河下游村子里的艾达。她丈夫上月病死了,欠着药钱,家里只剩半袋发霉的麦子,还有个生病的老母亲。眼看要断粮,走投无路,听说庄园里能借到不要利息的钱粮渡过难关,就抱着孩子一路乞讨过来了……孩子也发烧了。”
伯爵的眉头锁得更紧,他看向墨菲,声音低沉:“这就是互助基金要帮的人。每年总有几个这样的家庭,一场病、一次意外,就能把他们推到绝境。以前,他们要么卖儿鬻女,要么去借永远还不清的高利贷,最后家破人亡。”
他叹了口气,对管事吩咐:“带她去见安德森神父,先给孩子看看病。按规矩,核实情况后,从基金里拨给她……够三个月口粮的麦子,再借她一笔小钱买药和还旧债,立个借据,三年内免息归还。告诉她,等母亲病好了,孩子大点,可以来庄园做些零工抵偿部分。”
管事领命而去。
那农妇似乎听明白了,难以置信地呆立片刻,随即拉着孩子扑通跪下,朝着伯爵的方向连连磕头,泣不成声。
艾莉诺沉默地看着,黑眸中闪过一丝不忍。
奥萝拉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雷蒙德伯爵脸上并无得色,反而有些沉重:“杯水车薪,大人。这样的家庭,领地里还有。基金的钱粮,主要来自庄园部分收益和我个人的一些捐献,数量有限,只能帮到最急迫的少数。而且……总有人质疑,这是否会助长懒惰,是否值得。”
墨菲的目光从远处那对母子身上收回,看向伯爵:“至少,你给了他们一条除了等死之外的路。至于质疑……你现在做的事情,从来都不会缺少质疑。”
伯爵得到了肯定,露出了一丝满足的笑容。
墨菲继续开口:“对了,伯爵,你这些想法,最初的启发,来自哪里?是你自己的领悟,还是受了什么人、什么事物的影响?”
雷蒙德伯爵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话题会如此转折:“大人,这些想法……最初的确实并非全然出自我个人苦思。这要归功于安德森神父,我们格拉摩根领的随堂神父,也是我的挚友与心灵导师。”
“安德森神父……”墨菲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微动,“就是刚才你让管事带那对母子去见的那位?”
“正是他。”伯爵点头,眼中流露出由衷的尊敬,“安德森神父学识渊博,对《真理圣典》的钻研极深,尤其关注其中关于怜悯、公义与对贫弱者庇护的篇章。他常对我说,领主对领民的权柄来自奥睿利安的授予,其根本目的并非享乐与敛财,而是践行神意在地上的牧羊之责。若只顾剪毛,不顾羔羊饥寒伤病,那便是辜负了神圣的托付。”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更加恳切:“神父不仅为我解读圣典,提供思想的基石,更在实际事务上给予我极大帮助。互助基金的日常审核与发放,多由他协助文书进行,确保公正,也安抚人心。”
“评议小组的设立,最初也是他建议,说让农人有机会陈情,本身就是一种倾听的美德,能消弭许多无声的怨恨。”
“可以说,没有安德森神父的指引与支持,我这些笨拙的尝试,恐怕连开始都难。”
墨菲静静地听着,道:
“既然如此……伯爵,可否引荐一下?我想见一见这位安德森神父。”
雷蒙德伯爵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焕发出光彩。
在他看来,这无疑是墨菲对自己理念源头产生兴趣的表现,甚至是某种程度上的认可!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应道:“当然,大人!这是我们的荣幸!神父此刻应该正在照料那对母子。我这就带您过去!”
一行人离开谷仓,沿着一条被葡萄藤架半遮的碎石小径,向庄园深处走去。
小径尽头,矗立着一座规模不大但十分整洁的石砌小教堂,典型的乡村教堂样式。
教堂一侧,连着一排低矮的房屋,那便是神父的居所和静修室。
还未走到近前,便听到孩童压抑的咳嗽声和女人低低的啜泣从一间敞着门的屋子里传来。
门口,先前那位管事正垂手侍立。
雷蒙德伯爵加快脚步,走到门前,轻声唤道:“安德森神父?”
屋内的啜泣声略微一停。
片刻,一个身影从略显昏暗的室内走了出来。
那是一位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男子,身材清瘦,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神父长袍,胸前悬挂着简单的木制圣徽。
他的面容平和,眼角有着深深的纹路,灰蓝色的眼睛温和而沉静,此刻带着些许疲惫,但看到伯爵时,立刻露出亲切而恭敬的笑容。
“伯爵大人。”安德森神父微微躬身,随即目光落在伯爵身后的墨菲一家身上,尤其是坐在轮椅上的墨菲。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被庄重取代。
“神父,请容我介绍。”雷蒙德伯爵侧身,语气带着明显的敬意,“这位是北境蒙特领的执政官,尊贵的雷霆之剑,默菲尔德大人,以及他的夫人奥萝拉女士,还有泰梅瑞丝公爵的女儿艾莉诺小姐。大人听闻您在我的领地上给予的指引与帮助,特意想见见您。”
安德森神父闻言,神情立刻变得更为肃穆。
他上前两步,向墨菲躬身行礼:“愿奥睿利安的宁静与您同在,尊贵的默菲尔德大人。您的到来,让这简陋之地也倍感荣光。”
接着,他又向奥萝拉和艾莉诺行礼致意,姿态不失一毫分寸。
“安德森神父。”墨菲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神父洗旧的长袍、平和的面容,最后落在那双温润却难掩疲惫的灰蓝色眼眸上,“方才伯爵提起,他领地内的一些改良尝试,得益于您的指引。尤其是对《真理圣典》中关于庇护与公正之道的诠释。”
安德森神父谦逊地低下头:“大人过誉了。伯爵大人本就心怀仁善,我不过是尽一个神职人员的本分,分享一些对圣典粗浅的理解,并在他践行仁爱之举时,略尽绵力而已。一切的荣耀当归于奥睿利安,归于伯爵大人的善心与勇气。”
“方才那对母子,”墨菲的目光转向屋内,咳嗽声已经轻了些,“情况如何?”
提到具体事务,安德森神父道:“孩子是风寒引起的高热,已经喂了些草药汤,需要静养。那位艾达夫人……主要是悲伤过度,加上长期饥饿焦虑,身心俱疲。”
“我让女仆照顾他们先休息,用了些清淡的食物。按伯爵大人定下的规矩,等他们缓过些精神,再详细记录情况,从互助基金中拨付钱粮。”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悲悯:“这样的苦难,在乡间并不罕见。一场疾病,一次意外,就足以让一个家庭坠入深渊。伯爵大人的基金,虽不能救所有人,但至少给了他们一丝光亮,一条活路。这是符合圣典教导的善举。”
雷蒙德伯爵在一旁听着,脸上露出感动与欣慰交织的神色,显然对神父的言辞和支持极为受用。
墨菲并未继续深谈,在安德森神父的引路下,他们一行人进里面坐坐。
这是一间比隔壁稍大些的屋子。
陈设极为简朴,一张旧书桌,几个摆满书籍和卷宗的架子,一张小祈祷台,几把椅子。
墙壁是素白的石墙,除了一扇小窗透进光线,几乎没有装饰。
然而,墨菲的目光却立刻被书桌上方墙壁上悬挂的唯一一幅画像吸引了。
那是一幅半身肖像画,绘制技艺不算顶级,但十分细致。
画中人穿着朴素的白色长袍,外罩肩衣,头戴小帽,面容清癯,眼神深邃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他并没有直视画外,目光微微偏向一侧,仿佛在凝视着某种无形之物,或是倾听远方的声音。
画像下方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简单的日期。
墨菲凝视着那幅画像,片刻后,缓缓转动轮椅,更近了些:“这位是?”
安德森神父顺着墨菲的目光看向那幅画像,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崇敬、追忆、痛楚……
他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异常低沉的声音回答:
“一位对我影响至深的引路人。”
雷蒙德伯爵也注意到了那幅画,他显然并非第一次见到,但此刻在墨菲的注视下,他似乎也感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眼神中透出疑惑。
墨菲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画像:“伯爵所尝试的那些核心的理念,并非仅仅来自泛泛的圣典解读,而是源自这幅画像所代表的人,是吗?”
安德森神父没有丝毫犹豫,肯定地点了点头:“不愧是闻名大陆的雷霆之剑大人,第一次来就发现了。”
雷蒙德伯爵惊讶地看着神父,又看看画像,他以前曾经询问过类似的问题,但神父不是这样回答的。
墨菲转向安德森神父:“画中人所秉持的理念,是不是认为,财富若建立在多数人的苦难之上,便是对神意的亵渎?是不是倡导,教会与领主有责任去‘纠正’这种不公,甚至不惜触动现有的秩序根基?”
安德森神父点了点头:“没错,默菲尔德大人,您看得透彻。这幅画像……以及它所代表的人,确实是我一切信念的源头,也是伯爵大人所行道路最初的灯塔。”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说出那个名字的勇气,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墨菲:
“画中之人,是前任教皇,弗尔二世圣座。”
“弗尔二世……”墨菲低声重复。
雷蒙德伯爵则是倒抽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教皇!
而且弗尔二世……
安德森神父没有理会伯爵的震惊,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眼前的墙壁,回到了过去:“我年轻时,曾在教廷学院学习。那时,弗尔二世圣座还只是朱利安诺枢机主教。”
“他……与众不同。当其他人热衷于神学辩论的细枝末节或教廷政治的纵横捭阖时,他常常独自离开辉煌的殿堂,去往罗马城里最破败的街区,看望病人,倾听穷人的哭诉。”
“他告诉我们这些学生,神学若不能减轻世间的痛苦,便是最精致的空谈,信仰若不能带来公正,便可能沦为压迫的装饰。”
渐渐地,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怀念与崇敬:“后来,他登上圣座,虽然只有短短五年……但那五年,对许多人来说,是仿佛看到一道崭新光芒的五年。”
“他颁布了一系列通谕,核心便是您刚才所指出的,财富的过度集中是对神赐恩典的扭曲,教会与世俗权力对贫苦者负有不可推卸的特殊责任。”
“他鼓励甚至要求神职人员,不能只满足于举行仪式和收取奉献,必须深入民间,推动限制高利贷,建立互助救济体系,并在领主与领民之间倡导一种更接近兄弟、而非主奴的关系……”
“他甚至认为,在极端的不公面前,教会不能沉默,应当行使它道德上的权威进行干预和‘纠正’。”
雷蒙德伯爵听得心潮澎湃,这些话语与他内心的理想如此契合,让他几乎要为之欢呼。
然而,墨菲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冰水,将他瞬间浇醒。
因为这是弗尔二世……
墨菲道:“我记得书籍记载,弗尔二世教皇在一场由数位枢机主教联名发起的紧急教廷会议后,被宣布‘因健康原因退位’,并在数月后于幽居中去世。”
“后世对他的评价是‘试图将地狱强加于人间的暴君’,指责他企图用僵硬的教条取代世俗法度,用狂热的道德审判撕裂社会,最终导致多地骚乱,连教廷自身的权威都险些因他的激进改革而分崩离析。”
“暴君……”雷蒙德伯爵喃喃道。
是的,在正统历史记载中,弗尔二世被描绘成一个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