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罗兰城坐落在镜湖东南岸,与宫殿群隔水相望,是泰梅瑞丝公爵领的首府,也是王国南部有数的繁华大城之一。
马车驶过连接湖岸的长桥,城市的轮廓便逐渐清晰。
高耸的白色城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墙头飘扬着泰梅瑞丝家族的双头鹰旗帜,城墙上可见巡逻卫兵的身影。
巨大的城门敞开着,车马人流络绎不绝,喧嚣声隐隐传来。
车厢内,艾莉诺微微侧身望着窗外渐近的城池。
这座城市,对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因为她小时候来过,陌生的是后来的十年她很少踏足。
今日是她生日后的第四天,在玛格丽特的建议下,她打算和墨菲、奥萝拉一起逛一逛这个由母亲治理下的城市。
进入城内,景象与蒙特堡治下的城镇迥异。
街道宽阔,以平整的大块青石板铺就。
两旁店铺林立,招牌旗幡在微风中招展。
绸缎庄、珠宝行、香料铺、书局、酒馆……各色商铺门面光鲜,货物琳琅满目。
衣着体面的市民、商人、小贵族穿梭其间,夹杂着来自远方的商队旅人,空气里逸散着香料、烤面包、皮革与淡淡马粪混合的复杂气息。
主干道笔直通畅,分出数条次级街道,巷弄也大多整洁。
中央广场上矗立着初代泰梅瑞丝公爵的骑马雕像与巨大的喷泉,有街头艺人在表演,引来孩童围观嬉笑。
远处,能看见高耸教堂的彩色玻璃尖顶,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以及市政厅、大图书馆等颇具规模的公共建筑。
“这里和以前一样热闹。”艾莉诺透过车窗望着街景,轻声说道。
与蒙特领村镇那种井然有序、安静富足的景象不同,这里充满了鲜活甚至有些杂乱的市井生气,而且,这是她母亲家族世代统治的城市。
是的,泰梅瑞丝家族并不是玛格丽特创立的家族。
而是和维尔特王室一样源自黑暗时代后,开拓时代建立的家族。
与王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王室内部也有着泰梅瑞丝家族的血脉。
故而在玛格丽特种种手段下,最终由出身王室的她承袭了泰梅瑞丝公爵的爵位。
奥萝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笑道:“紫罗兰城是南方重要的贸易枢纽,连接着王国腹地、西部丘陵和翡翠海岸的部分商路,自然繁华。你看那些建筑,”她指向车窗外几栋带有精美浮雕和拱窗的石质楼房,“多是富商和行会所有,南方的石材和雕刻工艺向来出众。”
墨菲安静地靠在软垫上,目光掠过窗外。
城市的繁荣是显而易见的,街道的宽度、建筑的规模、人流的密度,都远超蒙特领的任何城镇。
这里能见到更多种类的商品,更丰富的人群,更显赫的财富展示。
这是地理、历史与公爵领首府长期积累的结果。
然而,他的目光并未完全停留在那些光鲜的店铺和整洁的主干道上太久。
他的视线转向了那些繁华街巷的一隅,那里依旧有着衣着普通乃至破旧、面色匆忙或麻木的行人,以及一些处在街角阴影里蜷缩的身影。
马车拐入一条略显狭窄但仍然干净的街道,速度慢了下来。
“怎么回事?”奥萝拉轻声问驾车的护卫。
“夫人,前面好像有些争执,堵住了路。”
墨菲抬眼望去。
只见前方一家挂着“金穗”招牌的粮行门前,围拢着十几个人。
一个穿着半旧亚麻衫、面色焦黄的中年男人正激动地对粮行的管事说着什么,双手比划,声音因激动而拔高,隐约传来“价钱……说好的……不能这样……”的片段。
那管事穿着体面的深色外套,脸上带着不耐烦,身后站着两名身材粗壮的伙计。
周围有路人驻足观望,低声议论。
“……又来了,老洛森家的……”
“……说好了新麦下来按市价收,现在压价三成……”
“……家里等着钱买药呢……”
“……金穗行背后是市政官的小舅子……”
艾莉诺也看到了这一幕,她微微蹙眉,黑眸中映出那中年男人绝望而愤怒的脸。
在蒙特领,她几乎从未见过领民与领主的商铺发生如此公开激烈的冲突。
蒙特堡的商站收购农产,价格向来公平稳定,偶有纠纷,也多在城堡执事或村里长者主持下迅速解决。
而这里,作为她未来要继承的公爵领,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奥萝拉轻轻握了握女儿的手,低声道:“哪里都有这样的事。大城市里,利益纠葛更复杂,规矩执行起来,有时就不如小地方那么直接有力。”
就在这时,那粮行管事似乎失去了耐心,挥了挥手。
一名伙计上前,猛地推了那中年男人一把。
男人踉跄后退,撞在围观者身上,险些摔倒。
他脸上涨红,眼中布满血丝,却不敢再上前,只是死死攥着拳头,胸膛剧烈起伏。
马车无法通过,护卫回头请示。
墨菲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绕路吧。”他淡淡道。
奥萝拉对护卫点了点头。
马车缓缓调头,驶入另一条街道,将那片喧嚣与争执抛在身后。
车厢内沉默了片刻。
“父亲,”艾莉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在蒙特领也会这样吗?”
墨菲看向女儿,她的黑眸清澈,里面映着疑惑与复杂。
他知道艾莉诺不是不懂蒙特领,而是想要向他确认。
“不会。”墨菲肯定道。
奥萝拉接过话,温声解释:“蒙特领的商站,本质是领地的延伸,首要目的是保障领民生计和领地物资稳定,盈利并非唯一目的。收购价格由城堡根据年景和仓储统一核定,少有变动。即便有争议,也有明确的申诉渠道。”
“而这里,紫罗兰城,很多大商行背后是本地贵族或豪商,他们与市政厅关系盘根错节,追求利润最大化。市价波动时,压价收购是常事。普通市民或周边农户,往往申诉无门。”
艾莉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很快,马车驶入中央广场边缘的一家名为“鸢尾亭”的茶餐厅。
这里环境清雅,临窗可以望见广场上的喷泉和初代公爵的雕像。
奥萝拉为墨菲点了温润的花草茶和易于消化的软糕,为艾莉诺要了本地特色的蜜渍果脯和一杯鲜奶。
她自己则选了清淡的香草茶。
茶点送上来,艾莉诺小口啜着牛奶,目光依旧不时飘向窗外广场上熙攘的人群,以及那座象征着泰梅瑞丝家族权威的雕像。
“母亲,”她放下杯子,声音很轻,“为什么蒙特领可以做到那样,而这里……看起来更宏大,更华丽,却似乎……”
“因为根基与治理的方式不同,孩子。”奥萝拉轻轻搅动着茶杯里的香草梗,目光温柔,“蒙特领的一切,源自你父亲亲手从荒芜中建立起的秩序。从土地、工匠到商路、律法,每一环都贯彻着他的意志与长远的规划。领民信任他,因为数十年来,他定下的规矩如同北地的山石,稳固不移。”
“而紫罗兰城,”她看向窗外那座宏伟的教堂与市政厅,“它的繁荣,源于泰梅瑞丝家族数百年的守护与积累,源于天赋的地理。历任公爵的治理,更多在于维持大局稳定、调和各方势力、彰显家族荣耀。”
“对于街头一个粮商如何定价,一个工匠能否得到公平报酬,庞大的官僚体系往往难以敏锐触及,或者被其中的利益网络所阻滞。城市越宏伟,光辉之下的阴影也越容易滋长。”
艾莉诺沉默地听着,目光低垂,落在杯中荡漾的乳白色涟漪上。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而清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请恕我冒昧打扰……如果我没看错,阁下可是北境蒙特领的雷霆之剑,默菲尔德大人?”
墨菲抬起眼。
说话者是一位大约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子,衣着考究但不显奢华,深褐色的头发梳理整齐,面容儒雅,眼神明亮而坦诚。
他站在桌旁不远,姿态十分地恭敬。
“我是。”墨菲的声音平淡,“你是?”
中年男子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微微欠身:“能在此遇见您,真是意外之喜。鄙人是雷蒙德·冯·埃兰,格拉摩根伯爵。”
“家族封地就在紫罗兰城东边不远。方才在街上,偶然瞥见大人的马车,又见您一家在此休憩,故而冒昧前来问安。”
格拉摩根伯爵?
墨菲记忆中迅速掠过相关的信息。
埃兰家族是泰梅瑞丝公爵领内历史悠久、名声颇佳的伯爵家族,以学者风范和相对开明的领地治理著称,与那些追逐商业利益的本地豪族并非一路。
在十年前也曾参加过艾莉诺的生日庆典。
墨菲微微颔首:“原来是埃兰伯爵,幸会。”
雷蒙德伯爵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不敢当,默菲尔德大人,蒙特夫人,还有这位想必就是艾莉诺小姐。今日偶遇实属荣幸。不知是否方便移步寒舍稍坐?就在广场附近,绝不耽误诸位太多时间。我有些关于领地治理的浅见,一直希望能有机会向您请教。”
墨菲想到了一些关于雷蒙德伯爵情报,与奥萝拉交换了一个眼神。
奥萝拉轻轻点头。
“可以。”墨菲应道。
“太好了!”雷蒙德伯爵喜形于色,立刻侧身引路,“请您随我来。”
伯爵的宅邸确实离广场不远,是一栋占地颇广、带有独立庭院的三层石砌建筑。
风格沉稳大气,庭院中种满了紫罗兰和各色绿植,
显得生机勃勃而又不失雅致。
宅邸内的仆从训练有素,见到主人引客归来,皆恭敬行礼,安排得井井有条。
客厅宽敞明亮,陈设典雅,墙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和家族先辈的肖像,书卷气息浓厚。
雷蒙德伯爵请墨菲一家在主位落座,亲自吩咐仆从奉上最好的茶点,态度殷勤周到,对奥萝拉和艾莉诺也礼数周全。
待茶点备齐,仆从退下,雷蒙德伯爵才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下,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默菲尔德大人,”他斟酌着开口,“方才在鸢尾亭外,我恰好也看到了金穗行门前那一幕。”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望向墨菲:“以您之见,那粮行管事所为,可对?”
墨菲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蒸腾:“商贾逐利,市价波动,本是常情。如何定价,自有其考量。”
这显然是一句四平八稳的场面话。
雷蒙德伯爵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痛心的神情。
“不,大人,那不对。”他的声音低沉,“那绝非简单的商贾逐利。那是剥削,是压榨,是利用他人的急需与无助,攫取不义之利。”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我一直在思考,在真正的、符合古老美德与自然法的秩序下,土地及其出产,本当为养育其上的人们所共享。领主受封土地,其职责在于庇护与治理,如同牧羊人照料羊群,而非盘剥剪毛。农夫辛勤耕种,收获理应首先保障其自身与家庭的温饱,余下的,才以公平的比例,作为对领主庇护的合理回报,或用于交换所需。”
他的语调渐渐提高:“设想一下,大人,若一个村落,土地公有,共劳共享,根据每个人的能力分配劳作,根据每个人的合理需求分配产出。没有奸商居中盘剥,没有沉重的、不公的税赋,老有所养,幼有所依,病有所治……那才是人间应有的景象!那才能重现《真理圣典》所记载的神启时代!”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看向墨菲的眼神充满了期待:“我听闻过蒙特领的事迹,大人。听闻那里赋税公平,吏治清明,领民安居。我一直认为,您与那些只知压榨领地、追求奢靡的贵族不同。您或许能理解我的想法?我们或许是同样的人?”
客厅里安静下来。
奥萝拉端起茶杯,不动声色地饮了一口。
艾莉诺则睁大了黑眸,看看激动而真诚的伯爵,又看看神色依旧沉静的父亲。
墨菲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抬起眼,看向雷蒙德伯爵那双充满热切期望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伯爵,你的想法很有趣。”
雷蒙德伯爵眼中的光芒更盛,仿佛找到了知音。
他身体双手无意识地握在一起,等待墨菲的下文。
墨菲再次打量这位四十岁的中年男人,然后才再次开口:
“那么,伯爵,你可曾想过,若教廷的神父、主教们知晓你这些关于‘土地公有’、‘共享产出’的想法,他们会作何反应?费尔南德斯大主教,又会如何看待?”
雷蒙德伯爵脸上的热切微微一滞,随即浮现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教廷自然是遵循《真理圣典》,倡导仁爱与公正。圣典有言,富人进入天国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也训导要‘行于道’,怜悯贫弱。我之所思,与圣典教导的慈悲精神,并无根本冲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如何诠释圣典,权柄在于教廷。或许有些神父会认为这过于激进,触及了……世俗秩序的某些根本。”
墨菲不置可否,继续问道:“那么,其他的贵族呢?你的邻居们,那些同样拥有土地和领民的伯爵、子爵们,若听到你设想中的村落,将他们的庄园与农夫的关系描述为盘剥,又将作何感想?”
这一次,雷蒙德伯爵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他最终说道,语气有些艰难:
“并非所有贵族都只知盘剥,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