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目光温柔地流连在他略显疲惫的侧脸上。
良久,墨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忽然低声道:“奥萝拉。”
“嗯?”奥萝拉轻声应道,微微倾身。
“我好像……”墨菲的目光凝视着跳跃的火焰,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意味,“放出了一个怪物。”
奥萝拉微微一怔,随即伸出温软的手,轻轻覆在他放在膝头的手背上:“哥哥,怎么了?什么怪物?”
墨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奥萝拉,你觉得,这世上那些贵族,还有教廷,他们对待平民如何?”
奥萝拉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她思索了片刻:“哥哥,你知道的……贵族们,大多将平民视为领地和财富的一部分,是劳作与赋税的来源。仁慈一些的,或许会保障其基本生存,征收赋税时留有余地,苛刻的,则视若草芥,予取予求。至于教廷……”
她顿了顿:“主教和神父们依循《真理圣典》行事,会怜悯贫苦,施以救济,也会约束贵族不得过度压迫,因为圣典训导要‘行于道’。但教廷自身亦是一个庞大的组织,有它的利益和规矩,底层的神职人员良莠不齐……总的来说,有教廷在,像最黑暗时代那种毫无底线的人祭或大规模虐杀,确实少了很多。”
墨菲沉默地看着火焰,仿佛在思考她的话,然后缓缓道:“是啊,黑暗时代之所以结束,教廷之所以能获胜,圣典里那句‘捉住那龙……把它捆绑一千年……等到那一千年完了’,某种意义上,教廷真的做到了,抓住了那条带来混乱与无序的龙,用秩序和教条将它束缚一千年,又给世界带来了这一千年的相对安稳。”
奥萝拉看着丈夫侧脸上跳动的光影,轻声问道:“哥哥,你是在担忧那些巫师吗?可他们不是已经被教廷压制得几乎喘不过气了吗?连秘银之塔那次,打开空间通道放出深红之潮,不也被击退、通道被重新封印了吗?”
墨菲缓缓摇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火焰:“奥萝拉,我问你,如果神职者,那些主教、神父们,他们所拥有的力量,并非来源于遵循《真理圣典》、行善积德、庇护信徒这些‘行道’之举,而是来源于其他,比如像巫师那样是纯粹的对知识的占有、对资源的掌控、或者某种更直接的力量攫取方式,那会怎么样?”
奥萝拉被这个假设问住了,她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脸色渐渐有些发白:“如果……如果力量不是来自行正道,那他们就没有必要去遵循圣典的约束了。他们可以为了获取力量,去做任何事……掠夺知识,压榨信徒,甚至像巫师用活人做实验?因为那能带来力量,而力量本身就是目的。”
她越说声音越轻,最后几乎像是自语,带着难以置信的抗拒:“可……教廷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奥睿利安怎么会允许?”
“为什么不会?”墨菲终于将目光从火焰上移开,转向奥萝拉,“奥萝拉,你仔细想想。如果不会,数百年前,北方牧首区为什么会分裂出去?”
奥萝拉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那不是涉及到了延长寿命的禁忌之法吗?”
“既然会因为对‘寿命’的贪求,而背离圣典,走向被视为异端的道路,”墨菲的声音平静无波,“那么,为什么不会因为对‘力量’的贪求,而同样背离圣典的根本精神,走向另一种形式的异端呢?”
奥萝拉被这连串的反问钉在原地,湛蓝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她想要反驳,却觉得喉咙发紧。
是啊,如果信仰不再是获取力量的根本途径,那么,对力量的追逐本身,或者说是对于权力本身的追求,就足以将人引入歧途,无论他身披何等神圣的外衣。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壁炉木柴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墨菲的目光从奥萝拉震惊的脸上移开,落在了桌上那封带有帝国鹰徽火漆的信函上。
他伸手,将信函拿了起来。
“看看这个吧。”他将信递给奥萝拉。
奥萝拉有些怔忡地接过信函,触手微凉。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小心地沿着火漆边缘撕开封口,将一封折叠整齐的羊皮信纸取出。
随着信纸展开,她湛蓝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也为之一窒:“这是?”
……
数日后的清晨,天空澄澈如洗。
一辆外观朴素、内里宽敞舒适的马车在十名精锐卫兵的护卫下,驶离了蒙特堡,沿着修缮平整的石板路,向南而去。
车厢内,墨菲依旧坐在特制的软垫椅上,膝上盖着那条熟悉的深红色绒毯。
奥萝拉坐在他身侧,手中拿着一份关于泰梅瑞丝领最近谷物收成的报告,但目光更多地停留在丈夫沉静的侧脸上。
艾莉诺则安静地坐在对面的位置上,穿着一身便于出行的墨绿色束腰长裙,膝上放着一本厚厚的、记载着法术模型的书籍,偶尔抬起头,目光掠过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渐渐染上春意的北境山野。
“父亲,”艾莉诺忽然合上书籍,轻声问道,“我们这次去泰梅尔宫,要住多久?”
墨菲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看情况。或许一两个月,或许更久些。”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艾莉诺,你母亲留下的书房里,有一些更高级的巫师典籍和笔记,对你的修炼会有帮助。”
艾莉诺的黑眸亮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膝上的书籍,但嘴角似乎有一丝期待的笑意。
奥萝拉放下报告,伸手轻轻为墨菲整理了一下滑落的毯角,温声道:“泰梅瑞丝公爵留下的那些东西,艾莉诺肯定喜欢。南方的春天比北地来得早,泰梅尔宫的花园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很美了,正好可以散散心。”
她说着,看向墨菲的眼神里带着关切:“你也该换个环境,好好休养一段时间。蒙特堡这边,有凯登和艾琳娜在,还有伯纳德和卢西恩帮衬,出不了乱子。教廷那边,既然已经发了信,我们静候便是。”
墨菲握住她的手,指尖的温度传递过来:“嗯,让他们历练历练也好。”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规律而单调。
旅途最初的五日,他们还在道格拉斯公爵领的范围内,景色依旧是北境特有的辽阔与苍劲。
当马车穿过一座山脉后,景色便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风中的寒意褪去,空气变得湿润,远山的雪线明显升高,沿途的植被也越发繁茂青翠。
第六日午后,马车驶入了斯图亚特公爵领的边界。
这里的田野规划得更为整齐,村落也更显稠密,道路两旁偶尔能看到小型的集市,人流熙攘,虽然还远远比不上蒙特领,但也显出王国腹地特有的繁荣。
奥萝拉偶尔会指着窗外,轻声对艾莉诺讲述一些南方的风物人情。
艾莉诺听得认真,那双沉静的黑眸里映着窗外流动的风景。
当第十五日夕阳开始西斜,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时,马车终于驶入了泰梅瑞丝公爵领。
一股混合着水汽、植物芬芳与某种淡淡花香的暖风,透过微微敞开的车窗缝隙,钻了进来。
“我们到了。”奥萝拉轻声道,脸上也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艾莉诺放下书,微微探身望向窗外。
远处,一片巍峨的白色宫殿群在夕阳的余晖中静静矗立,尖顶与圆拱反射着金色的光芒,宛如童话中的景象。
宫殿周围,是延绵起伏、精心打理的花园与园林,即使在暮色中,也能看出那蓬勃的生机与绚烂的色彩。
泰梅尔宫,到了。
宫门前的守卫显然早已接到通知,恭敬地行礼后便迅速放行。
马车穿过装饰着繁复铁艺的大门,驶上一条笔直的、两旁栽满高大悬铃木的林荫道,最终停在了主宫殿前开阔的广场上。
一位穿着泰梅瑞丝家族深蓝镶银边制服的女总管,带着数名侍从,已在此躬身等候。
“默菲尔德大人,奥萝拉夫人,艾莉诺小姐,欢迎回到泰梅尔宫。”安娜贝尔的声音沉稳而恭敬,她如今已经五十来岁,身姿依旧挺拔,银灰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眼角细密的纹路刻着岁月的痕迹,“一切已按照您先前的吩咐准备妥当。”
墨菲在奥萝拉的搀扶下,缓缓下了马车。
艾莉诺跟在他们身后,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属于她生母的宏伟宫殿。
夕阳的光辉为白色的建筑群镀上金边,也柔和了墨菲脸上的线条。
他深深吸了一口南方温暖湿润的空气,对安娜贝尔微微颔首:“有劳了。”
“您的房间依旧安排在临湖的东侧翼楼,视野最好,也最安静。”安娜贝尔一边引路,一边低声汇报,“另外,您吩咐整理的公爵大人的书房和私人图书室,也已准备完毕,随时可以查阅。”
听到“公爵大人”这个称呼,艾莉诺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黑眸深处掠过一丝黯淡,但很快便恢复平静。
奥萝拉敏锐地察觉到了女儿情绪的细微波动,轻轻揽了揽她的肩膀。
一行人穿过装饰着华丽壁画和浮雕的宏伟门厅,沿着铺着深色地毯的宽阔走廊,向着宫殿东侧走去。
走廊两侧的窗户敞开着,带着花园芬芳的晚风徐徐吹入,廊下悬挂的水晶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终于,他们来到了位于翼楼顶层的一套宽敞套房。
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宫殿后方那片闻名遐迩的镜湖,此刻湖面平滑如镜,倒映着漫天绚烂的晚霞与对岸起伏的山峦剪影,美得令人屏息。
“景色还是这么好。”奥萝拉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湖光山色,由衷地赞叹道。
墨菲在侍从的帮助下,于窗边一张舒适的软椅上坐下,也望向那片宁静的湖泊,目光悠远。
艾莉诺则被套房另一侧相连的一个小房间吸引了注意力。
那里显然被布置成了一间小书房,靠墙的书架上已经摆满了各种厚重典籍,一张宽大的书桌上,整齐地陈列着羊皮卷。
“那些是母亲留下的?我怎么没见过?”艾莉诺轻声问道,目光落在书架上。
“一部分是,只是有些书籍你在没有成为正式巫师前不适合观看,现在已经可以了”墨菲的声音从窗边传来,“还有一些,是我这些年陆续搜集、觉得可能对你有用的。”
艾莉诺转过身,望向父亲,她用力点了点头:“谢谢父亲。”
安娜贝尔安排好一切,便领着侍从悄然退下,将宁静的空间留给了这远道而来的一家人。
奥萝拉走到墨菲身边,蹲下身,为他调整了一下盖在腿上的薄毯,柔声道:“累了吧?先休息一会儿。晚餐我让他们送到房间来,清淡些,好消化。”
墨菲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还好,目光却落在正在小书房里好奇地翻阅着一本古朴笔记的艾莉诺身上。
“艾莉诺,”他唤道。
艾莉诺抬起头。
“不急于一时。”墨菲温声道,“以后有的是时间。今天先好好休息,熟悉一下环境。明天开始,你可以自由使用那个书房。但记住,修炼之道,张弛有度。”
“我明白,父亲。”艾莉诺小心地将笔记放回原处,走回客厅。
夜幕悄然降临,镜湖对岸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与天空初现的星辰交相辉映。
侍从送来了精致的晚餐,菜肴以南方时令的蔬菜、鲜鱼和禽肉为主,口味清淡而鲜美,显然精心考虑了墨菲的身体状况。
一家三口在临窗的小圆桌旁用了晚餐。
席间话语不多,但气氛宁静而温馨。
偶尔有晚风带来远处花园里夜花的香气,混合着食物温暖的气息,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晚餐后,艾莉诺没有再钻进小书房,而是陪着父母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聊了聊沿途的见闻和以前关于泰梅尔宫花园的记忆。
直到夜色渐深,奥萝拉才催促艾莉诺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父亲,母亲,晚安。”艾莉诺乖巧地道别,离开了套房。
房间里只剩下墨菲和奥萝拉两人。
奥萝拉没有立刻去洗漱,而是走到墨菲身后,手指轻轻按揉着他紧绷的肩颈。
“这里很好,是不是?”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比蒙特堡暖和,也安静。我们就在这里,好好住上一段日子。”
墨菲放松身体,感受着妻子指尖传来的温柔力度,缓缓闭上了眼睛。
“嗯。”他低声应道。
窗外,镜湖如墨,倒映着一轮渐渐升起的明月,将清辉洒满湖畔的白色宫殿,也悄然漫进这间温暖的套房,笼罩在相守的两人身上。
时间静静地流逝。
深夜,万籁俱寂。
镜湖沉在墨色的天幕下,平滑如一块巨大的黑曜石,只边缘处泛着微弱的、来自宫殿零星灯火的碎光。
远处山峦的轮廓融进了夜色,只剩一片更深沉的暗影。
墨菲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身旁,奥萝拉呼吸匀长,已沉入熟睡。
他极其缓慢地侧过身,避开身体的重量,动作轻巧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那双在夜里依旧清晰的眼眸,静静凝视了奥萝拉安睡的侧颜片刻,随即,他掀开薄被,双手撑住床沿,悄无声息地坐起,移至那张始终摆在床边的轮椅上。
轮椅的滚轮碾过厚实的地毯,没有发出声音。
墨菲操控着轮椅,滑过幽暗的客厅,来到通往小阳台的落地长窗前。
长窗并未锁死,他轻轻吹一口气,长窗就自动推开了一扇,南方春夜湿润微凉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带着湖水的腥气。
他滑出阳台,身后地长窗自动虚掩。
阳台下是精心打理的花园,此刻沉在浓郁的黑暗里,只有石径边缘的指示石发出极其微弱的荧光。
一条平缓的坡道连接着阳台与下方的花园小径。
轮椅沿着坡道无声滑下,融入花园的阴影中。
他选择了一条远离主径、更靠近湖岸的蜿蜒小路。
车轮碾过细碎的砂石,发出几乎可以被夜风掩盖的窸窣声。
高大的乔木和茂密的灌木丛将他身影吞没,只有偶尔从枝叶缝隙漏下的稀薄月光,短暂地照亮他沉静的面容。
越靠近湖边,水汽越发润重,空气也凉了几分。
最终,小路尽头是一处小小的石砌平台,几级台阶向下没入湖水。
平台边缘,一棵古老垂柳的枝条如帘幕般垂下,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墨菲将轮椅停在柳树的阴影里,正对着开阔的湖面。
他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无垠的黑暗。
湖对岸的灯火早已熄灭,世界仿佛只剩下一片纯粹的黑与静。
时间在虫鸣与水波的轻响中缓缓流逝,月色似乎偏移了少许。
约莫过了十分钟,或许更久一些。
墨菲并未回头,只是对着空无一人的湖畔平台,用着平静语调,开口道: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