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微凉的日光透过蒙特堡走廊高处的窗户,驱散了夜晚的阴寒。
最先发现异状的是负责清晨洒扫的两名年轻侍女。
她们提着水桶和扫帚,低声交谈着昨夜的趣闻,转过一处廊角时,声音戛然而止。
“啊——!”
其中一名侍女短促地惊叫了一声,手中的水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清水泼洒了一地,浸湿了她们朴素的裙摆和靴子。
但她们此刻完全顾不上这些,只是惊恐地瞪着前方墙角那一团蜷缩的人影。
另一名侍女胆子稍大些,但也吓得脸色发白,捂住了嘴,连连后退几步,直到背脊抵上了冰冷的石壁。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指向那个方向:“那、那是……卡尔爵士?他、他怎么了?”
只见卡尔·海因里希,昨日还倨傲挑剔的帝国伯爵之子,此刻正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姿势瘫软在墙角。
他昂贵的丝绒外套沾满了灰尘和可疑的深色污渍,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深褐色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和脸颊边。
他双目紧闭,嘴角和下巴残留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胸膛的起伏已经无法察觉,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被遗弃的破旧玩偶,与昨日晚宴上那个意气风发的贵族青年判若两人。
消息如暗流般迅速扩散。
当阿黛拉在客房中被侍女的紧急通报惊醒,匆忙穿戴整齐赶到现场时,走廊里已经聚集了好几个人。
两名侍女相互搀扶着瑟缩在一旁,闻讯而来的卫兵面色紧绷,刚结束巡逻的卫兵队长正蹲身检视。
凯登和艾琳娜显然也得到了消息,正从主堡方向快步走来,两人脸上都带着凝重与关切。
阿黛拉一眼就看到了墙角那个熟悉却又陌生的身影,她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快步穿过人群,在卡尔身边蹲下,也顾不得地上的灰尘和湿迹,伸手探向他的颈侧。
冰冷的皮肤下,再无跳动。
“卡尔爵士?卡尔!”她试着呼唤了两声,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卡尔毫无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阿黛拉抬起头,湛蓝的眼眸锐利地扫过周围的卫兵和侍女,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昨晚宴会后,卡尔爵士不是应该回到他的客房休息吗?怎么会在这里?还……还变成这个样子!是谁干的?城堡里进了刺客吗?”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刚刚赶到的凯登和艾琳娜身上,语气虽然依旧保持着基本的礼节,但其中的质问意味清晰可辨:
“凯登阁下,蒙特夫人,蒙特堡的治安……就是如此吗?一位帝国使团的成员,在你们的城堡内,竟然遭遇如此袭击?”
“蒙特堡内难道潜藏着刺客?帝国使团成员的安全,便是如此保障的吗?”
气氛瞬间紧绷。
侍女们屏息垂首,卫兵的手不自觉按上了剑柄。
凯登面色沉稳,他先是对阿黛拉微微颔首,示意她稍安,然后上前几步,同样仔细查看了卡尔的情况。
他眉头紧锁,艾琳娜站在他身侧,温婉的脸上满是忧虑,目光仔细扫过卡尔周身。
“阿黛拉小姐,”凯登转身,声音清晰而冷静,“发生此事,我们深感震惊与歉意。保障宾客安全,确是城堡首要之责。我们已立刻加强了内外警戒与巡查。”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至于卡尔爵士为何在此,以及为何如此,我们正在全力调查。昨夜宴会后,确实由侍从引路送卡尔爵士回西翼客房,此后再无异常回报。此事确有蹊跷。”
“蹊跷?”阿黛拉的语气并未缓和,“仅仅‘蹊跷’二字,如何解释他这副模样?这绝非寻常意外!我需要一个确切的解释,一个足以向三皇子殿下与帝国交代的解释!”
就在双方僵持,阿黛拉的目光愈发锐利之际,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来人正是年轻的管家卢西恩。
他穿着一丝不苟的深褐色管家服,头发梳得整齐,只是脸色比平日略显苍白,额角似有细汗。
他匆匆走到凯登身侧,先是对凯登、艾琳娜以及阿黛拉分别行了礼,姿态恭谨却难掩急切。
“少爷,少夫人,”卢西恩的声音压得较低,但足够让近前的几人听清,语速比平时稍快,“打扰了,关于卡尔爵士之事……老管家伯纳德大人今晨身体不适,嘱我代为禀报一些情况。”
凯登目光微凝:“说。”
卢西恩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目光先谨慎地掠过墙角卡尔的躯体,然后才开口道:“昨夜老管家亲自巡查城堡,,凌晨时分路过此地时,曾短暂感到一阵极度的寒意与不安,仿佛某种不洁之物擦身而过。当时未见异常,便未惊动旁人。但听闻卡尔爵士的状况后……”
他略微停顿,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老管家认为,这恐怕并非寻常的袭击,应该是遭到了某种邪恶力量侵袭。这已超出寻常卫队或领地治安能处置的范畴。”
此言一出,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
凯登的眉头蹙得更紧,脸色也沉了下来。
艾琳娜轻轻吸了口气,与丈夫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阿黛拉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邪恶力量?”阿黛拉重复道,语气中的怒意已被惊疑取代,“蒙特堡内怎会出现这种东西?意思是需要教廷介入?”
“正是。”凯登点了点头,接过话头,声音恢复了沉稳,“面对可能涉及超凡层面的邪恶威胁,寻求奥睿利安的裁决与净化,是唯一的正途。这也是圣佑者家族在面临此类威胁时,天然享有的权利与义务。”
“蒙特领虽地处北境,但仍受奥睿利安之光庇护。此事,必须由新月教区的大主教约翰大人亲自派遣高阶神职人员前来勘察、净化,方能查明真相,确保城堡安宁,也……”
他看了一眼卡尔:“给帝国一个符合神圣秩序的交代。”
阿黛拉沉默了片刻。
她当然知道“圣佑者家族”意味着什么,那是教廷颁予的最高荣誉之一,不仅代表着功勋,更隐含着在特定事务上直接向教廷高层求援的资格。
如果卡尔之死真涉及“邪恶力量”,那么由教廷介入,无论是查明原因还是后续处理,确实是最具权威性的方式,对帝国方面也最好交代。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她会轻易放弃施压。
她向前迈了半步,眼眸紧紧盯着凯登:“凯登阁下,我理解您的立场和程序。但是,教廷的调查需要时间,而帝国的耐心和信任并非无限。三皇子殿下对与蒙特领的合作抱有诚意,但前提是蒙特领能够提供稳定、可靠、安全的环境。”
“如果连使团成员的基本安全都无法保障,甚至需要惊动教廷来处理城堡内部的邪恶……那么,殿下恐怕不得不重新评估这次合作的风险与价值。”
她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凯登和艾琳娜:“帝国并非没有其他选择。想必您也清楚,近五年来,阿尔比恩群岛的贸易势力崛起迅猛,他们背后有整个群岛王国的支持,在矿产初步加工和特色纺织品的供应上,虽然目前工艺精细度或许稍逊,但规模和潜力已不容小觑。”
“若蒙特领无法展现足够的掌控力与解决问题的效率,殿下为了帝国的利益,将贸易重心转向阿尔比恩群岛,也并非不可想象。”
艾琳娜的指尖微微收紧,但神色依旧维持着镇定。
凯登面色不变,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凝重。
阿尔比恩群岛的崛起他自然知晓。
对方在十年前才刚开始崭露头角,并在最近五年飞速扩张,组成以黄金海岸公爵为首的阿尔比恩群岛贸易集团,其体量确实已非一个男爵领所能比拟。
因为对方背靠一个王国。
凭借对王国级的资源整合,在基础原料和大众商品领域已形成巨大优势,蒙特领能在高端精品和特种材料上保持竞争力,靠的是多年的工艺积累和独特渠道。
若失却帝国这般大客户,恐引发连锁颓势。
“阿黛拉小姐的意思,我们明白了。”凯登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请相信,蒙特领珍视与帝国的每一次合作机会。此事我们必会以最快速度、最郑重的态度处理。我即刻以蒙特家族及圣佑者持有者的名义,向新月教区发出紧急信函,请求约翰大主教派遣得力人手。”
“同时,蒙特领将全力配合调查,并在此期间,以最高规格确保您及其他随员的安全。”
他微微欠身:“对于卡尔爵士的不幸,蒙特领再次致以最深切的哀悼。我们会妥善保存其遗体,并承担一切后续事宜。在教廷给出明确结论之前,还请阿黛拉小姐暂息雷霆之怒,给予我们一点处理的时间。蒙特领的诚意与能力,不应因一次诡异的意外而被全盘否定。”
阿黛拉看着凯登不卑不亢、条理清晰的回应,心中的焦躁稍稍平复了些。
她知道此刻再施压也无济于事,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帝国确实看重阿尔比恩群岛的潜力,但蒙特领在某些关键领域的独特优势,尤其是与黑石要塞、南境及教廷的紧密联系,也非群岛短时间内能够替代。
“好吧。”她最终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我希望看到蒙特领的行动与效率。我会将这里的情况如实禀报三皇子殿下。在教廷人员抵达并给出结论之前,我方暂停进一步的商业谈判。希望届时,我们能得到一个清晰、且令人满意的答案。”
“理应如此。”凯登颔首,“卢西恩,立刻安排人手,将卡尔爵士的遗体移至静室,妥善保存。加强城堡所有出入口及阿黛拉小姐居所附近的守卫。我这就去起草给约翰大主教的书信。”
“是,少爷。”卢西恩躬身领命,迅速行动起来。
阿黛拉最后看了一眼墙角那已无声息的同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转身,在侍女的陪同下离开了这片骤然变得压抑的走廊。
艾琳娜轻轻走到凯登身边:“信函需要我帮你斟酌词句吗?”
凯登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不用,此事需由我以继承人的身份亲笔具名,方显郑重。你先去看一下母亲,看看她那里是否需要帮忙,顺便留意艾莉诺,别让这些纷扰惊扰了她。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先去见一见父亲。”
艾琳娜低声道:“你觉得……伯纳德管家的话……”
凯登眼神微沉,声音压得更低:“伯纳德服侍父亲多年,忠心勤恳,但他毕竟只是普通人。‘邪恶力量’、‘不洁之物’……这些感知,不是他能轻易断言,更不该由他主动提出。这更像父亲希望我们这样去解释……”
艾琳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所以昨晚……真的发生了什么?卡尔他……”
“现在还不清楚。”凯登拍了拍她的手背,“所以我要去问问父亲。你去母亲那里吧,这些事,暂时别让她太过忧心。”
“我明白。”艾琳娜点了点头,提起裙摆,转身向主堡另一侧走去。
凯登看着妻子走远,没有片刻耽搁,径直走向墨菲的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
凯登抬手,指节在厚重的橡木门上叩击了三下。
咚咚咚!
“进来。”墨菲平静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凯登推门而入。
书房里光线明亮,壁炉安静地燃烧着,驱散了北地春晨的最后一丝寒意。
墨菲依旧坐在那张铺着厚绒垫的轮椅上,背对着门口,面朝窗户,似乎在看庭院里初绽的嫩芽。
那条深红色的绒毯平整地盖在他的膝上。
“父亲。”凯登走到轮椅侧后方,恭敬地唤道。
墨菲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他的脸色略显倦怠,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凯登会来。
“都处理好了?”他问道,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卡尔爵士的遗体已经移至静室,加强了守卫,也暂时安抚了阿黛拉小姐。”凯登如实汇报,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父亲,声音压低了些,“另外,我已经按卢西恩转达的伯纳德管家的意思,提出了邪恶力量的可能性,并准备正式行文,请求新月教区的约翰大主教派遣神职人员前来调查。”
墨菲沉默了片刻,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毋容置疑的意味:“教廷介入,是最合乎规矩、也最能平息各方猜疑的方式。圣佑者的名号,该用的时候就要用。”
“我明白,父亲。”凯登点头,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消散。他随即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卡尔他……真的是因为……”
“他冒犯了你妹妹,”墨菲淡淡道,“而且,昨夜确实有正式巫师的力量试图影响、甚至操纵他。教廷的人来了,自然会有一套‘合乎情理’的说法。蒙特领需要做的,是配合调查,维持稳定,并确保与帝国的贸易谈判不受根本性的影响。”
凯登心中一震。
“艾莉诺她……”凯登斟酌着词句,“是不是太冲动了些?既然已经察觉有邪恶……有巫师的力量作祟,将其驱离或禁锢不就可以了吗?如此一来,既避免了冲突,也不必惊动教廷,更不会给阿尔比恩群岛那边留下可乘之机……”
“凯登,”墨菲平静道,“你真以为,昨夜潜入城堡、试图操纵卡尔的那个正式巫师,和阿尔比恩群岛毫无关系吗?”
凯登一愣:“父亲的意思是……”
“你还记得阿尔比恩群岛,或者说,那位黄金海岸公爵的势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真正崛起的吗?”
凯登思索片刻,努力回忆着领地情报中的记载:“大约是十年前?确切说,是那位黄金海岸公爵麾下的大骑士奥斯顿,从某次海外冒险归来之后?自那以后,他们的冶铁、纺织技术似乎就开始飞速提升,远超周边势力。”
“不错。”墨菲点了点头,“十年,二十年,蒙特领新的耕作方法、改良的纺织机、更高效的冶铁技术,并非没有扩散出去。周边领地,甚至更远的王国,或多或少都学到了一些皮毛,进展缓慢但持续。唯独阿尔比恩群岛……”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他们的技术提升是最快、最全面、最系统的。仿佛一夜之间,就掌握了一套完整而高效的产业方法。更值得注意的是,他们最近几年,在他们控制的岛屿和沿海地区,开始推行一种被称为圈地运动的政策。”
“圈地运动?”凯登对这个陌生的词汇感到困惑,“那是什么?”
墨菲带着一丝罕见的冷意:“那是一个一旦来到这个世界上,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与肮脏之物的怪物。”
凯登被父亲话语中情绪和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比喻震住了。
他从未听过父亲用如此刻薄的言辞形容一件事物:“父亲,我不明白……这和巫师,和昨晚的事,又有什么关系?”
墨菲却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图。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仿佛那初春的庭院景致更值得关注。
“有些联系,现在告诉你也无益。你只需要知道,昨夜之事,并非偶然。”墨菲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将教廷引入局中,不仅是为了处理卡尔之死的表面问题,更是为了在奥睿利安的注视下,划清界限,震慑一些藏在暗处的宵小。阿尔比恩群岛背后的巫师,他们短期内也不敢在教廷可能关注的地区轻举妄动。”
他摆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去吧。按计划行事,书信要快,态度要恭谨但坚决。帝国那边,按我之前说的策略应对。城堡内务,你母亲和艾琳娜会协助你。艾莉诺那边……我会处理,你不必多问。”
凯登心中仍有无数疑问翻腾。
圈地运动究竟是什么?
阿尔比恩群岛与巫师到底有何种关联?
父亲似乎知道得远比表现出来的多,但他也明白,父亲此刻不愿深谈。
“是,父亲。”凯登压下所有疑惑,恭敬地躬身行礼,“我这就去处理。”
他退后两步,转身离开了书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
夜色深沉,壁炉里的火焰在书房内投下摇曳的光影。
白天纷扰的余波似乎已经平息,城堡恢复了夜晚的宁静。
奥萝拉端着一杯温热的草药茶,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墨菲坐在轮椅上,面向壁炉,闭目养神。
听到声响,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奥萝拉将茶放在他手边的小桌上,自己则搬了张椅子,在他身侧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