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笼罩在暗灰色斗篷中的人影,身形高瘦,看不清面容。
人影甫一现身,便单手扶住旁边一棵粗糙的橡树干,仿佛消耗巨大,微微喘息着。
“呼……呼……好险。”一个低沉、略带沙哑,分辨不出男女的声音从斗篷的兜帽阴影下传出,带着心有余悸的意味,“差点……就被抓到了。”
他缓缓直起身,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什么,又像是在确认安全。
片刻后,他似乎松了口气,但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一个传奇骑士的领地,竟然藏着一位正式巫师”
“不对,一位正式巫师,哪怕再年轻,放在大陆任何地方都足以成为一方势力的座上宾,甚至自立门户。她为什么会甘心屈居在一个传奇骑士手下?就算雷霆之剑名头再响,那也是一个战奴,何况如今还重伤未愈”
“等等……我懂了。”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恍然大悟,“不是屈居,是利用!那个正式巫师,定是看中了蒙特领这些年积累的财富和资源!”
他越说越觉得合理,语气也带上了几分自以为是的嘲讽:“一个正式巫师想要安心研究、提升实力,需要海量的资源,材料、实验场地、仆从哪一样不要钱?自己去搜集、去经营,费时费力,哪有直接控制一个现成的、经营良好的领地来得方便?”
“那位雷霆之剑默菲尔德,要么是真的重伤难愈,无力掌控领地,被这巫师趁机架空。”
“要么就是双方达成了某种协议,巫师提供庇护,而领地则成为巫师的钱袋字。”
他轻轻嗤笑一声:“怪不得……怪不得那巫师反应如此迅速,戒备如此森严。她是在保护自己的财产啊。她以为凭借正式巫师的实力,足以震慑宵小,却没想到……”
他顿了顿,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却没想到,泄露了底细,一个年轻的正式巫师,一个可能外强中干的传奇骑士……”
就这时,异变陡生!
他所有的感知、所有的防备、乃至那层用来隐藏身形和气息的法术,都未曾捕捉到任何预兆。
没有破空声,没有能量波动,没有任何杀意或警报。
只有一道极致的、纯粹的“快”!
一道暗金色的流光,仿佛从虚无中直接跃出,快得无法在视网膜上留下任何的影像,只在意识中烙下一道撕裂夜色的的笔直线条。
噗嗤!
一声利刃穿透皮革般的声音响起。
暗灰色斗篷人影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的位置。
那里,原本应该覆盖着特制的防护斗篷、层层叠叠的护盾力场、以及他自身作为正式巫师所构筑的被动防护法术。
此刻,却被一个笔直的、边缘光滑的空洞所取代。
没有鲜血喷溅。
因为那暗金色流光的速度太快,温度太高,在穿透的瞬间,便已将途径的血肉、骨骼彻底汽化、湮灭!
紧接着——
轰!
迟来的、沉闷如雷的爆鸣才在林中炸响!
那是暗金色流光突破音障时留下的残响,此刻追上了它的主人所造成的破坏。
而随着这声爆鸣,斗篷人影的躯体,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遭受了何等恐怖的打击,从那个光滑的空洞开始,无数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至全身!
裂纹中迸发出刺目的暗紫色光芒。
“不……可……能……”他艰难地翕动嘴唇,发出破碎的音节。
兜帽被狂暴的能量掀开,露出一张中年男性的面孔,苍白,消瘦,此刻写满了极致的惊骇与茫然。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胸前那个空洞,似乎想看清究竟是什么击穿了他所有的防御,终结了他的生命。
没有答案。
下一刻,他的身体如同一个被内部点燃的、装满火药的皮囊,轰然炸裂!
没有漫天血雨,因为大部分物质在爆炸的瞬间就被那残留的暗紫色能量进一步分解、气化。
只有一团骤然膨胀的、混杂着暗红与焦黑的污浊雾气,夹杂着少许坚硬的骨骼碎片和烧焦的组织残骸,呈放射状向四周泼洒!
雾气与碎片撞击在周围的树干、岩石和残雪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留下腐蚀般的痕迹和焦黑的斑点。
原本人影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浅浅的、边缘呈现熔融琉璃状的焦黑坑洞,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焦糊与臭氧混合的刺鼻气味。
那道暗金色的流光,在完成这雷霆一击后,并未停留。
它只是在那团炸开的污浊雾气上方极其短暂地悬停了一瞬,仿佛在确认结果,随即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悄无声息地黯淡,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间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夜风呜咽,吹拂着那些新添的焦痕与坑洞,以及空气中缓缓飘散,最终也会被自然稀释的死亡气息。
……
书房内。
墨菲微微颔首:“……你的进展很扎实,回去后不要懈怠。”
艾莉诺认真地点了点头,接受了父亲的教导。
夜色渐深,壁炉中的火焰似乎也渐渐弱了下去。
就在这时,艾莉诺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父亲,那个……你要不要尝尝蛋糕?”
墨菲有些意外地看向她:“蛋糕?”
“嗯,”艾莉诺点了点头,白皙的脸上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红晕一闪而过,“我最近在学习做蛋糕。”
墨菲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诧异:“为什么突然去学做蛋糕?”
在他的印象里,艾莉诺的专注力几乎全部投注在冥想、法术模型等正事上,对于烹饪、烘焙这类寻常女孩或许会感兴趣的事情,从未表现出特别的关注。
艾莉诺抿那双沉静的黑眸看向父亲,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听母亲说……你喜欢吃。”
这句话很简短,却让墨菲准备追问的话语停在了嘴边。
他看着女儿认真的表情,忽然回想起了三十七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杜瓦尔堡午后。
五岁的奥萝拉强拉着他来尝试她人生中第一次在女仆的帮助下尝试烘焙的蜂蜜蛋糕。
一丝极细微的暖流,悄然划过心底。
他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好吧,拿来吧。”
艾莉诺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她立刻站起身,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点:“我这就去拿!我做了两种,一种放了蜂蜜,一种放了莓果酱,不知道你喜欢哪种。”
墨菲闻言,眼底暖意更深了些。
记忆中,奥萝拉第一次做的是蜂蜜,第二次做的是莓果口味。
他温声道:“都喜欢。”
艾莉诺唇角弯起极淡笑意:“那我都拿来。”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黑裙轻摆,消失在门外。
书房里只剩下墨菲一人,以及窗外愈加深沉的夜色和壁炉里渐熄的余烬。
就在艾莉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刹那,窗外的夜色似乎极其短暂地扭曲了一下。
一道暗金色的流光,如同幽灵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书房内,悬停在墨菲轮椅前不到三十厘米的半空中。
流光迅速凝实,显化出一柄长约三寸长、通体流转着暗金色泽、造型古朴而锋锐的飞剑。
剑身之上,隐约可见细微的、仿佛天然生成的雷电纹路。
飞剑悬停片刻,然后,它动了。
没有带起任何风声,没有扰动一丝空气。
它只是轻盈地调转方向,剑尖对准了墨菲盖着深红色绒毯的小腹位置。
下一瞬,它如同融化了一般,形体变得半透明,悄无声息地穿透了厚实的绒毯、衣物,没入墨菲体内,消失不见。
墨菲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了一瞬,随即恢复常态。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气息似乎比刚才更加悠长、更加凝实了一分。
过了大约十分钟,书房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艾莉诺端着一个精致的木制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两个小巧的白瓷碟,每个碟子里都盛着一块看起来颇为精致的蛋糕。
一块色泽金黄,表面淋着晶莹的蜂蜜,另一块则是浅浅的粉红色,点缀着几颗深红色的莓果。
蛋糕旁边还放着一把银质的小叉子。
“父亲,你尝尝看。”艾莉诺将托盘放在轮椅旁的小桌上,拿起叉子,先是切了一小块蜂蜜蛋糕,小心地递到墨菲嘴边,黑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看看哪一种更好吃。”
墨菲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蛋糕,又看了看女儿那难得流露出些许忐忑的眼神,张开嘴,接过了那块蛋糕。
蜂蜜的甜香在口中化开,蛋糕本身烤得松软适中,甜度控制得恰好,比起记忆里幼时奥萝拉粗糙手艺,不知精致了多少倍。
他慢慢咀嚼着,点了点头:“不错。”
艾莉诺似乎松了口气,眼中闪过一抹小小的得意,但很快又收敛起来,认真地问道:“那和莓果的比呢?”
说着,她又切了一小块莓果蛋糕递过来。
墨菲同样尝了,莓果的微酸很好地中和了甜腻,带来更丰富的口感层次。
“这个也很好。”他给出了评价。
艾莉诺看着父亲平静地品尝完两块蛋糕,虽然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太大变化,但她能感觉到,父亲似乎开心了一点。
“你喜欢就好。”她轻声说道,将叉子放回托盘,眉眼弯弯,“下次我再试试别的口味。”
墨菲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尚显稚嫩却已初具风华的侧脸上,心中那丝暖流似乎又扩大了些许。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儿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背。
“嗯,下次再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