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菲勒住了马。
奥萝拉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看到了那些平民眼中真切的光芒。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脸颊微微贴近他的后背。
她的声音很轻,如同耳语,只够他们两人听见:“哥哥,你看……他们记得你。”
她能感觉到掌下墨菲身体的瞬间微僵,随即恢复如常。
墨菲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向他躬身行礼的平民。
他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变化,但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波澜闪过。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那个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那些平民仿佛得到了莫大的慰藉,腰弯得更深了些,有人甚至开始偷偷抹泪。
奥萝拉环着他腰的手臂稍稍收紧:“哥哥你又像在杜瓦尔领一样拯救了这里的平民。”
墨菲依旧没有回话。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前方的道路。
夏末的风吹过他额前的黑发,也吹过奥萝拉颊边的金丝。
良久,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然后再次轻夹马腹。
青色母马温顺地迈开步子,继续向着内堡的方向行去。
离开主干道,转入通往内堡上层区域相对清静的坡道后,周围的喧嚣渐渐远去。
墨菲才开口道:
“关于与佩里克家族,尤其是黑石要塞的后续往来,公爵授予了‘铁脊勋章’,持有者在整个东境战区享有最高优先级军事通行权和紧急物资征调权。同时,蒙特领经由铁脊山脉所有官方商路的贸易,未来十年关税全免。”
奥萝拉立刻领会到关键:
“这能大大降低我们与东境,乃至通过东境与其他地区贸易的成本和风险。尤其是战略物资的输入和领地产出的输出。”
“有了军事通行权,我们在战区内的商队安全会更有保障。公爵这一步,既是酬功,也是将我们更深地纳入东境的利益网络。”
墨菲颔首:
“嗯,他还正式承认了‘东境守护之友’的身份,享有与世袭伯爵同等的礼遇。这对我们在东境的活动会有便利。”
奥萝拉笑道:
“名义上的礼遇是锦上添花,实际的通行权和免税才是雪中送炭。尤其对我们这样地处北境边缘、急需拓展商路的领地而言。哥哥,清单呢?”
墨菲从怀中取出一卷封好的羊皮纸,递给后面的她。
奥萝拉接过,并未立刻打开,只是轻轻捏了捏厚度,便收了起来:
“回去细看。不过,既然有了免税通道,清单上的东西,尤其是急需的雷钢和其他稀有矿物,采购和运输的优先级可以提到最高。”
“佩里克家族自己恐怕也急需战后重建和军备补充,未必能足量供应,但通过黑石要塞,我们可以尝试接触更多东境乃至其他地区的供应商。”
墨菲继续道:
“教廷方面,授予了圣佑者称号,以及家族永久庇护和资源倾斜的承诺。具体到物资,有一处可供二十年开采的大型铁矿脉的开采权,以及蒙特领未来二十年内对教廷一切赋税的豁免。”
奥萝拉微微吸了口气,神色更加认真:
“圣佑者的荣誉影响深远,尤其是在与教廷相关的所有事务上。铁矿脉是实实在在的财富和战略资源,能极大缓解我们对基础铁料的依赖。”
“二十年赋税豁免……这能为我们节省下巨额资金,全部可以投入领地建设和军备。”
“教廷这次的手笔很大,既是对你个人功绩的肯定,恐怕也是希望将你,以及蒙特领,更紧密地绑定在教廷的利益阵营。我们需要谨慎平衡这份庇护带来的好处与可能隐含的义务。”
墨菲平静道:
“我明白,这些奖励,你统筹安排。与佩里克家族的具体贸易条款、矿脉接收与前期勘探、免税商路的利用方案,都需要尽快落实。要塞内短期内应该还算平静,可以趁此机会着手。”
奥萝拉语气沉稳而充满信心:
“放心,哥哥。之后我就召集随行的书记官和商队管事,先拟定初步方案。与佩里克家族的接洽,可以借助你的声望先行沟通。教廷的铁矿脉,需要派遣可靠的老工匠和护卫前去初步勘察,确定品质和开采条件。至于清单上的特殊物资……”
她拍了拍收好的羊皮纸:
“我会动用我们在各地商站的关系网,结合新获得的免税通道,尽快寻找可靠来源。这些事,我来处理,你不必分心。”
墨菲点了点头,对于她的能力,他从未怀疑。
两人在一处坡道前下马,将马匹交给迎上的士兵,一路步行。
当穿过最后一道拱门,回到了那方熟悉的庭院。
喷泉潺潺,花木茂盛,与外面战场的痕迹相比,仿佛是两个世界。
然而,这份宁静被庭院中一个意外的身影打破了。
伊丽莎白·斯图亚特·紫鹫,维尔特王国的公主,她正站在喷泉边,微微俯身,似乎在看水中自己微微晃动的倒影,又或者只是无意识地出神。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紫色的轻便宫廷裙装,长发依然精致梳理,侧影在阳光下显得纤细优美。
听到脚步声,伊丽莎白立刻转过头来。
当看到墨菲时,她脸上自然流露出喜悦和一丝松了口气的神情:“默菲尔德执政官大人,您回来了……”
她的话语在看到墨菲身侧的奥萝拉时,微微顿住。
奥萝拉的目光在伊丽莎白身上停留了一瞬。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如同秋日深湖,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那湛蓝的瞳孔微不可查地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
她并未立刻移开视线,而是以一种符合礼仪的目光,将伊丽莎白从头到脚快速而自然地打量了一遍。
从对方精致的发髻、年轻娇美的脸庞、合体的衣裙,到那明显因见到墨菲而瞬间亮起、此刻又迅速调整为礼貌矜持的眼眸。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个呼吸,优雅而无可指摘。
然后,奥萝拉才微微侧首,看向墨菲,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婉得体的微笑,仿佛只是在确认来者的身份。
她当然认识这位公主殿下。
毕竟公主殿下可是拜访过蒙特领。
而伊丽莎白,在拜访蒙特领的过程中,也认识这位年轻美貌与才干闻名的女主人。
墨菲神色平静,他先转向身侧的妻子:“奥萝拉,这位是伊丽莎白·斯图亚特·紫鹫,维尔特王国的公主殿下。殿下奉威廉四世陛下之命前来黑石要塞。”
他略微停顿,目光转向伊丽莎白,继续道:“伊丽莎白殿下,这位是奥萝拉·杜瓦尔·蒙特,我的妻子,蒙特领的女主人。”
奥萝拉在墨菲话音落下的同时,已然上前半步,右手轻轻抬起,虚按在自己左胸心脏位置上方,停留了短暂的一瞬,姿态恭敬却不显卑微,湛蓝的眼眸微微垂下,复又抬起,目光平静地迎向伊丽莎白。
“很荣幸再次见到您,伊丽莎白殿下。”奥萝拉的声音柔和,“殿下亲临前线,勇气可嘉。”
伊丽莎白在奥萝拉行礼时,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本就笔直的背脊,下颌微收,展现出王室公主应有的仪态。
她接受了奥萝拉的礼节,同时也回应了一个正式的屈膝礼。
“蒙特夫人,”伊丽莎白的声音清脆,但仔细听能察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您过誉了。职责所在,不敢称勇。倒是夫人您,不辞辛劳,亲率援军驰援要塞,更令人钦佩。”
“支援前线,是蒙特领作为王国封臣应尽之责。”奥萝拉微微一笑,语气谦和,“更何况,我的丈夫在这里。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伊丽莎白的目光随着奥萝拉的话语,落在她与墨菲之间那不足半步的距离上,又迅速移开,看向喷泉中跳跃的水珠。
短暂的沉默在庭院中蔓延。
墨菲打破了这寂静,他的目光先落在奥萝拉身上:“旅途劳顿,你先回房休息片刻。晚些时候我们再细谈。”
然后,他转向伊丽莎白,点了点头:“伊丽莎白殿下,我与夫人先行一步。”
奥萝拉对墨菲的安排没有任何异议,她向伊丽莎白道:“殿下,请恕我们先行告退。”
伊丽莎白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脸上却迅速绽开一个无可挑剔的浅笑:“当然。蒙特夫人一路辛苦,正该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她的目光在墨菲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重新投向喷泉,仿佛那水中的光影格外引人入胜。
墨菲不再多言,对伊丽莎白略一颔首,便伸手轻轻扶住奥萝拉的手肘,带着她转身,向着他们那栋石屋走去。
奥萝拉顺从地跟随,步伐轻盈,金色的发辫在肩后微微晃动。
伊丽莎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一深蓝、一浅灰两道身影并肩离去。
看着墨菲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侧身让奥萝拉先入,然后自己也走了进去。
门扉在她眼前轻轻合拢,隔绝了屋内可能有的任何声响。
庭院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那不知疲倦的喷泉声。
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阳光将她浅紫色的身影拉长,投在湿润的石板上。
良久,她才缓缓转身,走向自己那栋安静的石屋,裙摆拂过地面,悄然无声。
……
奥萝拉背靠着刚刚关闭的门板,尚未完全适应屋内略暗的光线,便感到一只手揽上了她的腰。
她被轻轻一带,便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跌入一个坚实而熟悉的怀抱。
墨菲的另一只手已抚上她的后颈,指尖穿过她发辫末梢的丝带,稍稍用力,迫使她仰起脸。
奥萝拉低低地“唔”了一声,起初有些微的惊讶,但身体早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尖,手指无意识地插入他脑后的黑发中,微微收紧。
不知过了多久,墨菲才稍稍退开些许,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比平时略重。
奥萝拉的气息同样不稳,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墨菲:“哥哥……那位伊丽莎白公主殿下,她才十二岁吧?”
墨菲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是。”
奥萝拉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语气放得更轻:“喜欢吗?”
墨菲的眉头倏然蹙起,握住她腰侧的手收紧了些,语气斩钉截铁:“胡说,她只是个孩子。”
奥萝拉轻轻瞪了他一眼,仿佛在说“你急什么”。
这一眼让墨菲再次低下头……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屋内暖意融融。
奥萝拉侧卧在铺着厚绒毯的矮榻上,身上盖着墨菲的深蓝色外袍,金色的长发如云般散落在枕畔,几缕被薄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她安静地望着几步外、正背对着她、弯腰在壁炉边添柴的墨菲。
空气里弥漫着松木燃烧的气息。
良久,奥萝拉轻轻开口:“哥哥……”
墨菲添柴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示意他在听。
“我会老的。”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让她陪你吧。”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