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请相信，黑暗并非永恒。就在这几日，我们见证了真正的英雄，见证了奇迹。那位于东侧山脊，以雷霆扫清渗透怪物的骑士，那在中央塔楼，以无上勇力斩杀超巨型地岩蠕虫，力挽狂澜的守护者——默菲尔德执政官大人。”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一些：“正是他，以及与他一同深入险境、关闭了恐怖通道的其他英勇骑士们，为我们赢得了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将我们从彻底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她稍作停顿，让“默菲尔德”这个名字和“关闭通道”、“力挽狂澜”这些词汇，在难民们心中再沉淀一下。
然后，她的语气重新放缓：“英雄们在前方浴血奋战，为我们争取了时间和空间。而我们，在后方，也应当尽力让这来之不易的秩序得以维系，让伤痛得以缓解。”
她的目光扫过窝棚下那几个刚刚还在议论的身影，最后落在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身上，语气放缓了些：
“我今日前来，代表维尔特王室，也代表我个人，来看望大家，看看有什么是我力所能及，可以稍作改善的。”
她微微侧头，对身后的侍女示意。
侍女们上前，将手中捧着的几个篮子放下，掀开盖着的粗布。
里面是摞得整齐的、相对新鲜一些的黑麦面包，一些干净的布条，还有几个不大的陶罐，隐约散发出草药的气味。
“这些是干净的绷带和一些简单的伤药，或许能应应急。面包虽然粗糙，但愿能让大家暂时垫垫肚子。”伊丽莎白说着，目光再次与那些惊疑不定的眼神接触，“我知道，这些远远不够。真正的安置、返乡、重建家园，需要时间，需要要塞的统筹，也需要战争彻底平息。但请相信，王国没有忘记你们，教廷与要塞的指挥官们，也正在尽力恢复秩序，保障最基本的生活。而这一切的基础，都离不开像默菲尔德大人那样的守护者所带来的希望。”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我听说，前天的有一些混乱，造成了不必要的伤亡……对于已经发生的悲剧，我深感痛心。我可以承诺，会督促相关方面，尽力改善配给和救治的安排，避免类似的惨剧再次发生。我们不能再辜负，英雄们用剑与血为我们开辟出的这条生路。”
窝棚下的难民们彻底呆住了。
送食物和药品？
承诺改善？
公主亲自来慰问？
这些事远远超出了他们贫瘠的想象和以往的经验。
而且，她的话语始终围绕着那位“默菲尔德大人”，将他们的现状与那位传奇骑士的功绩紧紧联系在一起，这让他们的感受变得无比复杂。
那位干瘦男人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脑海中回荡着“英雄”、“希望”、“生路”这些陌生的词汇。
白发老人停止了跪拜的动作，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抱着孩子的妇人看着篮子里的面包，又看看伊丽莎白干净秀美的脸庞，想起之前他们谈论的“顺手救下”，眼眶突然红了，嘴唇哆嗦着，终于哽咽着低声道：“是……是默菲尔德大人……还有殿下您……”
“殿……殿下……”白发老人终于颤声开口，他挣扎着，还是做了一个深鞠躬的姿势，“您……您和那位大人……王国……真的还惦记着我们这些……逃难的人？”
“每一个维尔特王国的子民，都是王国的一份子。”伊丽莎白认真地看着他，语气坚定，“默菲尔德大人守护的是王国的疆土，也是疆土上的每一个生命。无论出身何处，遭遇何种不幸，只要心中仍存对这片土地的归属，王国，以及王国真正的守护者们，便有责任尽力庇护。这并非施舍，而是我们所有人，对这份守护应有的回应与珍惜。”
“回应……珍惜……”青年喃喃重复着，看着伊丽莎白清澈的眼眸，又下意识地望向中央塔楼的方向，心中那复杂的情绪翻腾着，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伊丽莎白没有再多做停留。
她示意侍女们将物品交给看起来最需要帮助的几户人家，又对护卫的士兵队长低声嘱咐了几句，大致是留意此区域情况，若有重病重伤者及时上报等。
然后，她对窝棚下的难民们微微颔首：“请大家保重身体，互相扶持。艰难的时刻，正因为有光，才更需坚持。”
说完，她便转身，在女骑士和侍女的簇拥下，沿着士兵让开的通道，向下一片区域走去。
士兵们随着她离去，也重新收拢队形，脚步声逐渐远去。
窝棚下，重归安静。
人们围着那几篮食物和药品，小心翼翼地触碰着。
面包粗糙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草药味，在这充满污浊气息的空气里，竟显得如此珍贵。
“公主……还有默菲尔德大人……”干瘦男人喃喃道，目光追随着那一抹远去的月白色身影，又看了看鹰喙峰方向，“他们……不一样。”
“她说……英雄们换来了生路……我们要珍惜……”妇人紧紧抱着孩子，眼泪落在孩子脸上，她用手背胡乱擦去，目光却比之前坚定了些许。
白发老人默默拿起一块面包，掰下一小角，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浑浊的眼中那点光似乎更亮了些。
“回应守护……”他低声重复着，又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双手。
……
伊丽莎白回到那方精心维护的庭院时，暮色已至，石制火炬盆已经被点燃，橙红的光晕在卵石地面上摇曳。
她月白色的裙摆沾上了些许下层区的尘埃与污渍，鞋面上也有泥点。
她在自己的石屋前略作停顿，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旁边那扇紧闭的橡木门。
犹豫片刻，她轻轻吸了口气，走到门前，抬手，屈指，在厚实的门板上叩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不重，在寂静的庭院里却清晰可闻。
片刻，门从里面被拉开。
墨菲站在门口，神色平静，似乎刚结束修炼或阅读。
他看向门外的伊丽莎白，目光在她沾了尘土的裙摆上扫过，并未流露出意外。
“殿下有何事？”
伊丽莎白抬起眼睫，黑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默菲尔德执政官大人，我……可否进去说几句话？”
墨菲侧身让开：“请进。”
山间的夜色微凉，石屋内却温暖依旧，壁炉中的松木散发着清冽的香气。
伊丽莎白走进来，在靠近矮榻的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背脊挺直，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尚未完全平复的情绪波动。
墨菲在她对面坐下，并未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
“我……我刚才去了下层区。”伊丽莎白开口，声音比平时稍快一些，“带着一些食物和药品，看了看那些逃难来的平民。”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他们的状况……很不好，但比前几日似乎……好了一点点，也比我们刚来时好多了。至少，不再有新的怪物威胁，食物配给也稳定了些。”
她抬起眼，看向墨菲：“我在那里……听到了骑士说他们讨论的一些话。他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关于东侧山脊的战斗，关于中央塔楼的决战，关于……是谁关闭了那个通道。”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们说，是您。他们说，亲眼看到您的剑光，听到士兵们呼喊您的名字。他们说……他们的命，是您顺手救下的。”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他们不懂太多大道理，也不清楚具体的战局和功劳分配。但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感激您，甚至崇拜您。我亲眼看到他们模仿着祈祷的手势，虽然只是一瞬，但确实在祈祷，还很虔诚。”
说完这些，她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紧张，目光落在墨菲平静无波的脸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墨菲沉默了片刻，声音平淡如常：“职责所在，何须感激。他们能活下来，更多是靠自身的顽强与些许运气。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无人能保证救下所有人。”
“可是，希望是他们自己抓住的，但希望本身……是您带来的。”伊丽莎白忍不住反驳，语气有些急切，“如果没有您赶去山脊，守住塔楼，斩杀超凡生物，击退怪潮，他们连抓住运气的机会都没有。他们很明白，他们能感受到！那种从绝望深渊中被您拉回一丝光明的感觉……是真实存在的。”
墨菲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殿下今日此举，可有收获？”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她微微抿唇，点了点头：“有，我看到了王国的子民在最底层的挣扎，也看到了一线改变的微光。我的话，他们或许不能完全理解，但我提到了您，提到了守护与责任，他们听进去了。至少，他们眼中不再只有麻木的恐惧。”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我这样做……对吗？用您的功绩，来安抚他们，来……树立王室的形象？”
“顺势而为，并无不可。”墨菲的回答依旧简洁，“王国需要凝聚力，民众需要希望与认同。你的身份与行动，若能成为桥梁，亦是好事。”
伊丽莎白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似乎得到了某种肯定。
她放松了些，身体向后靠了靠，想起另一件事：“对了，我听艾莉森说，再过几天，等更多贵族的私军抵达要塞，教廷和铁脊公爵就要正式举行仪式，为从深红旷野归来的诸位大骑士颁发圣佑者的荣誉了。届时，应该会颇为隆重。”
墨菲微微颔首，对此并不意外。
在这个交通与通讯效率低下的时代，能够快速响应、率先抵达前线的“私军”，往往是由骑士及其扈从组成的精锐机动力量，真正的普通步兵和后勤队伍，往往还在路上跋涉。
这场仪式，既是对功绩的表彰，也是向陆续抵达的各方势力展示力量与团结。
伊丽莎白观察着墨菲的反应，犹豫了一下，才仿佛不经意般提起：“那样的话……蒙特领的援军，还有奥萝拉夫人……应该也快到了吧？”
“按行程估算，应能赶上。”墨菲说道，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
伊丽莎白“哦”了一声，手指再次捏紧了裙摆。
一股难以言喻的纠结与淡淡的失落，悄然漫上心头。
她垂下眼帘，盯着自己裙摆沾上的一点灰尘，忽然觉得这间温暖舒适的屋子，有些闷。
墨菲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只是淡淡道：“仪式之事，自有公爵与主教安排。殿下若无其他事，便请早些休息吧。”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伊丽莎白猛地回神，连忙站起身，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是……打扰您了。我这就回去。”
她向墨菲行了一礼，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她手指触及冰凉门把的刹那，身后传来墨菲平静的声音：“殿下今日所为，已初具担当。保持本心即可，无需过多思虑其他。”
伊丽莎白背影微微一僵，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随即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门外，庭院夜凉如水，喷泉潺潺。
她站在自己门前，仰头望向夜空，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植物清香的空气，试图驱散胸中那团乱麻。
屋内，墨菲将目光投向壁炉。
火焰跃动，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沉静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