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天过去,鹰喙峰方向再无异动,笼罩要塞近月的战争阴云,仿佛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驱散。
下层区,那片原本拥挤、混乱、充满绝望的石砌迷宫,此刻气氛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一些伤势过重或实在虚弱到无法行动的平民,开始被士兵们抬往临时搭建的、条件稍好的医护棚。
配给的食物虽然依旧是粗糙的黑面包和稀薄的菜汤,但分量似乎稳定了些,至少不再像前几日那样,需要为了一口吃食而爆发血腥的争夺。
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绝望、恐惧与麻木的沉重气息,悄然淡去了一点点。
一处用破木板和油毡勉强搭成的窝棚下,几个面有菜色但眼神已不再完全空洞的难民,正围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听说了吗?昨天,那几位活着从深红旷野回来的大骑士老爷,都去了那位大人的住处道谢。”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沙哑着声音说道。
“哪位大人?”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茫然抬头。
“还能有谁!”另一个脸上有道新鲜擦伤的青年压低声音,眼中却闪着光,“就是那位前天,在东边山脊,像天神下凡一样,用雷霆剑光杀光了所有怪物的传奇骑士大人!默菲尔德执政官!”
窝棚下响起一片低低的、夹杂着敬畏的吸气声。
“是他啊……”妇人抱紧了怀里的孩子,眼神复杂,“那天……我远远好像看到了一点光……后来,督战的士兵就把我们往回赶了……再后来,就没怪物从那边来了。”
“何止是东边山脊!”干瘦男人语气激动起来,尽管努力压低,却仍透着兴奋,“前天中央塔楼那边,杀得天地变色!最后就是那位大人,一剑把那个像小山一样、会喷火的超巨型虫子给劈死了!我有个远房表侄在城墙根下搬伤员,他亲耳听到退下来的士兵喊的!说是‘传奇’、‘默菲尔德大人救了所有人’!”
“怪不得……前天的时候,感觉整个要塞都震了一下,然后怪物的叫声就越来越远……”青年喃喃道,看向自己受伤的胳膊,这伤是在前天一次混乱拥挤中被踩踏所致。
沉默了片刻,抱着孩子的妇人轻声开口,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那……是不是说,那位大人……不仅救了咱们?还救了……要塞……”
“肯定是啊!”干瘦男人用力点头,“要不是他守住了塔楼,怪物冲进来,咱们这些人……还能有命在?”
他环视周围简陋肮脏的环境,苦笑一声:“虽然现在日子还是难熬,但至少……命还在。而且,你们没发现吗?今天分汤的那个军爷,虽然还是板着脸,但没再抢咱们碗里那点干的。”
“我听说,”一直没说话的一个白发老人忽然开口,声音苍老,“教廷的那位枢机主教大人,已经开始准备给那些从深红旷野回来的大骑士们颁发圣佑者的荣耀和奖赏了。”
“圣佑者?”青年不解。
“那是教廷最高的荣誉之一,听说有无数的好处……”老人缓缓道,“而授奖的原因,就是他们成功关闭了鹰喙峰上那个不断涌出怪物的位面通道!”
窝棚下瞬间安静下来。
关闭通道?
那个如同地狱之门般敞开了这么久、带来无数死亡与恐怖的通道……被关闭了?
早些他们不懂什么是位面通道,但现在哪里还不懂。
“是……是他们关的?”妇人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希冀。
“传出来的消息是这么说的。”老人点了点头,“虽然具体怎么关的,咱们这种人不可能知道。但你们看,怪物是不是不再像潮水一样涌来了?”
众人下意识地望向鹰喙峰方向,尽管视线被层层叠叠的堡垒和山岩阻挡,但确实近两天没有再感受到什么动静。
“可是……”干瘦男人迟疑道,“那些大骑士老爷们,去感谢的是默菲尔德大人啊。而且,我听说,活着回来的大骑士老爷们,个个带伤,狼狈得很。那位默菲尔德大人回来时,却……”
他回想起远远瞥见的那道深蓝色身影,沉稳,挺拔,仿佛山岳,与“狼狈”二字毫不沾边。
“你的意思是……”青年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睛睁大。
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尽力气说道:“你们想想,谁最后从那边回来?谁一回来就去了最危险的战场,还斩杀了最可怕的怪物?那些大骑士老爷们,为什么偏偏都去感谢他一个人?”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窝棚下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涌动的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撼、感激与莫名骄傲的复杂情绪。
“肯定是默菲尔德大人……”妇人抱紧了孩子,声音哽咽,“他肯定在里面……做了最重要的事。不然,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怎么会……怎么会……”
怎么会如此一致地向他表达敬意?
“怪不得……”干瘦男人喃喃道,看向自己粗糙肮脏的双手,“我这命……原来不只是捡回来的,还是……被那样的大人物,顺手救下的。”
“愿奥睿利安保佑那位大人。”老人低声说了一句,双手在胸前做了一个粗糙的祈祷手势。
其他人也默默效仿,神情虔诚无比。
就在窝棚下几人低声祈祷,一阵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区域短暂的宁静。
难民们如同惊弓之鸟,瞬间慌乱起来。
干瘦男人猛地站起身。
抱着孩子的妇人脸色煞白,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瑟缩着向窝棚最深处挪动。
青年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只有一块冷硬的石头。
白发老人浑浊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惊惧,前几日士兵粗暴驱赶、甚至就地格杀的画面,仍历历在目。
“怎么回事?”
“是不是又要赶我们去哪里?”
“别是怪物……”
恐惧的低语和压抑的抽气声迅速弥漫。
附近的窝棚和角落里,更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身影探出头,又惊恐地缩回去,如同地穴中受惊的老鼠。
脚步声在窝棚附近的主道停下。
一队约莫二十人的佩里克家族士兵出现,他们铠甲相对整洁,队列整齐,手持长戟,表情严肃,但并未如往常般流露出明显的凶戾或厌烦。
他们将主道与这片窝棚区域隔开,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松散警戒圈。
难民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这群士兵意欲何为。
就在这紧张得几乎凝固的气氛中,士兵们忽然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一道纤细娇小的身影,在两名腰佩长剑的女骑士以及数名捧着简单物什的侍女陪同下,缓步走了过来。
是伊丽莎白。
她今日的装束显然是为了深入下层区而特意选择,虽仍是王室规格,却更为简约利落。
一头乌发被一丝不苟地编成精致的发辫,盘在脑后,用一根素雅的银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
身上穿着一袭便于行动的月白色及踝长裙,面料是厚实耐磨的细亚麻,剪裁得体,仅在领口、袖口和腰间束带处用银线绣着简约的维尔特王室纹样。
裙摆下,是一双柔软的深棕色小牛皮短靴,靴口收紧,便于行走。
长袜则是厚实的白色棉织品,虽不透明,却依然能勾勒出小腿纤细的轮廓。
这身打扮褪去了昨天接见大骑士时的宫廷华美,却更显出一种清丽脱俗、干净利落的气质。
她的肤色在昏暗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白皙莹润,那双黑眸清澈明亮,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镇定与温和,扫过眼前这片肮脏、破败、充满惶惑的面孔。
她的出现,与周围的环境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仿佛一颗误入泥沼的珍珠,瞬间吸引了所有难民呆滞的目光。
然而,除了最初因她容貌气质而生的片刻失神,更多的却是更深的不安与茫然。
这位衣着光鲜、容貌惊人的贵族小姐,来这里做什么?
士兵的护卫,是保护她,还是……
一些反应快的难民,已经下意识地想要跪下。
在他们的认知里,能带着士兵来到这种地方、衣着如此不凡的“贵人”,除了跪拜祈求,还能做什么?
“跪……快跪……”白发老人颤巍巍地想要撑起身子。
抱着孩子的妇人也哆嗦着试图弯腰。
“不必跪拜。”一个清晰、柔和的少女声音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难民的耳中。
伊丽莎白上前一步,在距离窝棚数尺外停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些惶恐不安的平民。
两位女骑士一左一右,稍稍靠前半步,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剑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我是伊丽莎白·斯图亚特·紫鹫,维尔特王国的公主。”伊丽莎白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一片区域的难民听清。
她顿了顿,似乎在观察众人的反应。
果然,“公主”二字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人们眼中的茫然被震惊取代,随即是更深的敬畏与无措。
公主?
王室的公主,竟然会来到这种地方?
他们大部分人其实也不懂王室具体是什么。
只有大体映像知道是比公爵更大的。
公主这个称呼,代表着遥不可及的高贵。
伊丽莎白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用她那尚带一丝稚气、却努力显得沉稳的声音说道:
“我知道,大家这些时日受了很多苦,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恐惧与磨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