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紧盯着墨菲:“我们需要的是持续、稳定、优先的特种钢材供应,数量越多越好,速度越快越好。而您和蒙特领,将获得的是长期、稳定、优质的稀有原料渠道,以及佩里克家族在东境战事平息后的友谊与回报。这,就是家父的诚意。”
墨菲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分期支付可以商议,但首批款项的比例和后续支付的保障,需要明确。稀有矿脉的开采份额和优先权,也需要白纸黑字。至于具体能提供哪些特定材料……”他抬眼看向哈罗德爵士,“我需要看到清单。”
“清单早已备好。”哈罗德爵士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细绳捆扎的羊皮纸,推到墨菲面前,“上面列出了我们能稳定提供的,以及部分库存,后面标注了大概的存量和获取难度。您可以慢慢看,后续具体条款,等待了蒙特领的人来后,我们可以让各自的书记官详细拟定。”
墨菲接过羊皮卷,并未立刻展开,只是拿在手中掂了掂。
哈罗德爵士似乎松了口气,谈判的气氛至此缓和了许多。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蜜酒,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放下酒杯,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声音也压低了些:
“对了,执政官。临行前,家父还有一句话,嘱托我务必带到。”
他抬眼,灰蓝色的眸子看向墨菲,带着一丝意味不明:“家父说,‘代我向泰梅瑞丝公爵阁下问好,祝她一切顺利’。”
墨菲捏着羊皮卷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迎上哈罗德爵士的视线,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仿佛听到的只是一句寻常的问候。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好,公爵的问候,我会转达。泰梅瑞丝公爵……不日便会抵达。”
哈罗德爵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郑重地点了点头:“如此甚好。那么,今日便先谈到这里。具体细节,待您看过清单后,我们再约时间详谈。前线军务繁忙,我先告辞了。”
“请便,爵士。”墨菲微微颔首。
哈罗德爵士不再多言,起身,右手抚胸再次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迈着沉稳而略急促的步伐,推门离去。
小厅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松木燃烧的细微声响。
墨菲独自坐在长桌旁他没有立刻去看那份羊皮清单,目光投向壁炉上方那面冰冷的山脉与交叉的铁锤盾牌纹章,眼神深邃,如同幽潭。
铁脊公爵的问候……真是意味深长啊。
这位东境守护者不仅预知通道会打开,提前备好战备物资,甚至还知晓玛格丽特的动向。
“不日便会抵达……”墨菲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回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教廷、巫师……两者真的泾渭分明么?
他将那卷羊皮清单收入怀中,站起身,也走出了小厅。
……
转眼又过了三日。
黑石要塞内的氛围,在这三天里如同被不断收紧的弓弦,愈发紧绷。
更多的贵族私兵与地方精锐在敕令催促下抵达,要塞内更加拥挤、嘈杂,空气里的硫磺味混合着越发浓重的汗臭、铁锈与隐隐的血腥气,连上层都不能免俗。
仿佛上下尊卑的界限也被战争的铁蹄粗暴地踏过,进行了某种粗糙而紧迫的交融。
午后,一道由铁脊公爵与两位主教联名签署的紧急召集令,迅速传达到了所有已抵达要塞、实力被确认为“凡俗巅峰”的大骑士手中。
命令简洁而冰冷。
即刻前往内厅,有重要任务下达。
甚至,连正在“休养”的墨菲,也接到了这份不容拒绝的召唤。
庭院中,墨菲刚刚送走前来传达命令的传令兵。
他站在卵石小径上,目光沉静,并无意外之色。
这几日的“休养”已足够低调,也该到动一动的时候了。
更何况,以铁脊公爵和那两位主教的行事风格,不可能任由他这样一个重要战力一直闲置,尤其是在需要啃硬骨头的时候。
“默菲尔德大人。”
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墨菲转身,看到伊丽莎白公主正站在她石屋的门廊下。
她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束腰骑装,长发利落地编成发辫垂在脑后,少了几分宫廷的繁复,多了几分属于此地的简洁。
只是那双黑眸中,依然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殿下。”墨菲微微颔首。
伊丽莎白快步走了过来,在他面前几步处停下,目光在他依旧平静的脸上停留,又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出些“伤势未愈”的痕迹,最终却只化为一句轻声的询问:
“您……也要去吗?我听说,召集的都是凡俗巅峰的大骑士,任务必定……极其危险。您的身体……”
“已无大碍。”墨菲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淡,“皮肉小伤,不碍事。既是命令,自当遵从。”
伊丽莎白抿了抿唇。
她知道劝说无用,眼前这个男人决定的事情,绝不会因旁人几句关切而改变。
她只是……忍不住。
这几日,她按照墨菲之前的提醒,尝试着去接触那些军需调配和难民安置的卷宗,所见所闻,让她比初来时更加深刻地理解了战争的残酷与抉择的冰冷。
也正因如此,她才更明白,能被两位主教和铁脊公爵同时点名、需要集结所有顶尖凡俗战力去执行的任务,其凶险程度,恐怕已远最早通道破封时涌出的怪物。
“请您……务必小心。”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依旧苍白无力的叮嘱。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声音压得更低:“我总觉得……要塞里的气氛很怪。那些大骑士们看彼此的眼神,不像盟友,倒像……竞争对手,或者……”
墨菲看了她一眼。
这位公主的观察力,倒是比初来时敏锐了不少。
“利益所向,人心各异。”他简单地说道,“教廷的敕令将大家强行聚在一起,但各自的立场、背后的家族、对战后利益的盘算,从未消失。战场之上,不仅要提防怪物,也要留心……身后。”
伊丽莎白心头一震,默然点头。
“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镇定些,“大人,请……平安归来。”
墨菲不再多言,只是对她略一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他转身,迈步走向庭院出口,步伐沉稳,没有丝毫犹豫或拖沓。
那身深蓝色的骑士服虽因之前的战斗略有破损,却依旧完整,衬得他背影挺拔如山。
伊丽莎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拱门外的阴影中,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墨菲穿过熟悉的回廊与拱门,沿途遇到的士兵和军官纷纷行礼避让,目光中交织着敬畏与复杂。
关于他“重伤休养”、“实力存疑”、“怯战避战”的流言并未完全平息,但此刻他沉稳的步伐和冰冷的气质,依旧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内厅那两扇厚重的橡木门已然敞开,门口肃立着比平日更多的佩里克家族精锐卫士,气氛凝重。
墨菲在门前略微停顿,整了整并无褶皱的衣襟,然后,一步踏入了那光线明亮、却仿佛更显压抑的厅堂之中。
厅内,数十道或站或坐、气息威严的身影已然在场。
他们的目光,随着墨菲的进入,齐刷刷地投射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