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午后,石屋门被再度叩响。
墨菲拉开房门,门外站着一位佩里克家族的骑士。
他目光沉稳,右手抚胸行礼晰:“默菲尔德执政官阁下,哈罗德·佩里克大人已在西侧小厅等候,奉公爵之命,与您商谈后续矿石贸易事宜。”
墨菲微微颔首,关上门,随骑士穿过庭院,转入堡垒西侧一条相对僻静的回廊。
骑士在一扇不起眼的橡木门前停下,侧身推开门,躬身示意。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小厅,陈设简洁却用料考究。
墙壁覆盖着深色织锦,描绘着狩猎场景。
一张厚重的橡木长桌占据中央,两侧摆放着数张高背椅。
墙上壁灯烧热着松木,照亮了悬挂在壁炉上方的一面绘有佩里克家族山脉与交叉的铁锤纹章的盾牌。
哈罗德·佩里克爵士已等在那里。
他还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猎装。
数月不见,脸上的风霜之色更浓,轮廓也似乎被前线的硬朗磨砺得更加分明,那双蓝色眼眸中,也比之前多了几分被战火淬炼出的冷峻。
“日安,默菲尔德执政官。”哈罗德爵士起身,行了一个简练的军礼,“时隔数月,再次打扰。只是此次情境,与在蒙特堡时已大不相同。”
“哈罗德爵士。”墨菲还以颔首,在对面的高背椅上坐下,“前线风霜,看来颇为磨人。”
侍从悄无声息地奉上两杯热气蒸腾的蜜酒,随即退下,厚重的橡木门合拢,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哈罗德爵士没有立刻去碰酒杯,他双手扶膝,坐姿笔挺,灰蓝色的眼睛直视墨菲:“客套话就不多说了,阁下。家父命我前来,首要之事,是代表佩里克家族,就您在溪木镇的雷霆手段,表达最诚挚的谢意。”
“那头巨型灼行兽的出现非同小可,您能将其迅速斩杀,不仅救了溪木镇,更免去了后方防线一处可能溃烂的伤口,这份人情,我族铭记。”
墨菲神色未动,只是淡淡道:“职责所在,爵士言重了。铁脊公爵坐镇前线,统筹全局,想必对各类情况早有预案。比如,对优质钢材的迫切需求。”
“四个月前在蒙特堡,爵士代表佩里克家族紧急增购大批特种钢锭,理由是为了应对东境矿脉开采难度增加,以及……防范可能因秘银之塔的狂言而引发的边境不稳。”
“如今看来,公爵阁下对‘边境不稳’的定义,或许比当时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深远。他早就知道铁脊山脉的通道会出问题,而且问题不会小,所以才会未雨绸缪,提前囤积武装要塞和戍堡的关键材料,对吗?”
哈罗德爵士脸上的肌肉似乎微微绷紧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了片刻。
但沉默本身,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了些许,带着一丝沙哑:“执政官大人,铁脊山脉横亘东境,佩里克家族在此立足数百年。山脉的每一次‘呼吸’,地脉的每一次异常躁动,对常年与矿山打交道的我们而言,都并非毫无知觉。”
“家父身为东境守护者,提高警惕,加强武备,是应有之义。采购优质钢材,只是诸多准备中的一环。”
“应有之义……”墨菲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如实质般锁住对方,“那么,爵士能否告诉我,按照公爵阁下最初的准备和预案,通道的失控,或者说,封印的彻底破封,本应在何时?规模又该有多大?”
哈罗德爵士的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墨菲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用平稳的声音说道:“溪木镇的怪物袭击,组织性超出寻常零星渗透,那头巨型灼行兽的出现时机,更是蹊跷。”
“这不像是一个自然溃坝后洪水漫溢的过程,更像是在大坝已然出现裂痕时,有人刻意在关键位置又补上了几记重锤,加速了其彻底崩溃。”
他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所以,是出了意外,对吗?一个超出铁脊公爵最初预估的意外。否则,按照你们的准备和预警时间,通道的失控绝不该如此迅猛、如此暴烈,以至于连黑石要塞这样的雄关,在短时间内都左支右绌,连后方村镇的零星渗透都难以迅速扑灭。”
小厅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哈罗德爵士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避开了墨菲的目光,转而投向壁灯商跳跃的烛火,那烛火在他灰蓝色的眼眸中映出两点跳动的光斑,仿佛映照着他内心激烈的挣扎。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拳头,重新抬起头,看向墨菲时,眼中已是一片坦然,甚至还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愤怒。
“您说得对,执政官。”哈罗德爵士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是意外。一个我们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或者说,不愿相信其会发生的……最恶劣的意外。”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情绪:“家父确实预感到不对,也做了相应部署。但他最初的判断,哪怕是通道真的打开后,也是可能缓慢泄露、异界生物逐渐增多的长期压力。”
“鹰喙峰有教廷和北方牧首区持续加固。按照常理,即便出现问题,也应该是一个相对缓慢的过程,足以让我们依托黑石要塞层层布防,逐步消耗。”
“然而……”哈罗德爵士的拳头再次握紧,指节发白,“一场针对封印核心的致命袭击发生了。袭击者不仅实力强横,而且对封印结构了如指掌!”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圣·西里尔枢机主教和瓦尔肯都主教当时正在现场试图进行最后一次加固,他们连同守护的精锐圣殿骑士,几乎在照面间就遭受重创!封印在内外夹击下瞬间崩溃,规模比最坏的预估还要大上数倍!涌出的怪物也不再是零散的、无序的个体,而是像……像一支早有准备的军队先遣队!”
哈罗德爵士重重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不是天灾,执政官!至少不全是!这是一场阴谋!一场利用了教廷注意力被牵制的阴谋!他们想要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最暴烈的方式,彻底撕开这道口子,把东境,把王国、把整个大陆拖进战火,让他们无暇他顾!”
他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急促地踱了两步,才勉强平复下情绪,重新看向墨菲,眼中带着血丝:“所以,您明白了吗?我们之前的采购,是基于对一场‘边境长期冲突’的准备。而现在我们面临的,是一场企图瞬间冲垮防线的‘闪击战’。”
“我们之前囤积的材料,在如此强度的消耗下,远远不够!这就是为什么家父命我,必须尽快与您重新商定那笔交易,不惜代价!”
墨菲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
哈罗德爵士透露的信息,印证了他之前的许多猜测。
铁脊公爵确实提前察觉了异常,并做了准备,只是没想到对手如此狠辣果决,直接掀了桌子,将“长期对峙”变成了“生死时速”。
这也解释了佩里克家族为何会提前数月预定数月后才能备齐的大宗特种钢材,他们原本计划的是一场消耗战。
但这里依然有一个问题没有说透。
铁脊公爵是如何“预感”到通道一定会打开的?
仅仅是靠家族数百年来对矿脉地脉的“直觉”吗?
这份直觉未免太过精准?
不过,这并非墨菲此刻需要深究的。
既然连那两位受伤的大人物都未曾公开追究或质疑铁脊公爵的“预见性”,他一个北境执政官,更没必要去戳破这层窗户纸。
至于哈罗德爵士这番“不惜代价”的言辞,墨菲也只是听听而已。
一个老牌贵族家族继承人的“坦诚”与“愤怒”,里面有多少是真情实感,有多少是谈判前的情绪铺垫与策略,很难说清。
在教廷最高敕令的压力下,所有领地和势力都被迫抽调力量、贡献物资,全大陆的优质钢铁供应商此刻恐怕都面临着类似的“不惜代价”的采购需求。
佩里克家族固然急需,但也不可能真的任由别人漫天要价,尤其是在战争这个吞噬资源的无底洞面前。
对他而言,能够借此机会,获取一些常规渠道难以得到的、佩里克家族特有的珍稀矿物或特殊材料,比如更高品质或特定属性的雷钢、用于强化飞剑所需的其他灵材,就已经是足够满意的收获了。
“我明白了,爵士。”墨菲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情况确实比预想的更糟。闪击战……这个词很贴切。教廷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有那道最高敕令。”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哈罗德爵士脸上:“那么,爵士今日前来,是想如何重新商定?蒙特领的工坊产能有限,前线需求却是无限的。佩里克家族能提供什么,来确保我们有限的产出,能优先满足东境的需求?”
谈话的核心,终于从情报交换与情绪宣泄,转向了冰冷的利益交换。
哈罗德爵士眼中的激动渐渐平复,重新被属于贵族与军人的精明与沉稳取代。
他坐回椅子上,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晰与力度:
“执政官阁下是明白人。时间紧迫,我就直说了。家父希望,之前约定的三十万金币预付款项,可以……适当降低门槛,或者分期支付,以缓解我族目前的资金压力。”
“作为交换,佩里克家族在东境掌控的数条稀有矿脉的开采权,可以部分向蒙特领开放,尤其是您之前表现出兴趣的雷钢,我们可以优先保证供应,并且价格上给予最大优惠。”
“此外,一些你需要的特定矿物和材料,也可以作为额外酬谢,列在清单之上,供您挑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