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汁般浓稠,庭院中仅剩的火炬也因油脂将尽而光芒黯淡,在石屋的玻璃窗上投下扭曲摇曳的影子。
墨菲盘膝静坐,体内“气”的流转已达圆融无碍之境,心神沉入冥冥,几乎与身下温热的熊皮地毯、室内干燥的空气融为一体。
就在这万籁趋于沉寂的深夜,一阵刻意压低的急促脚步声打破了宁静,由远及近,最终停在石屋门外。
不是侍从,带着军靴特有的沉重感。
咚咚咚!
紧接着,是三下清晰而克制的叩门声,力度恰到好处,足以惊醒浅眠者,又不至显得鲁莽。
墨菲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眸子只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幽暗。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心念微动,体内奔流不息的“气”悄然平复,归于丹田气海,周身那玄妙的气息也随之敛去。
“进。”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平稳地穿透门板。
门外的人显然听到了许可。
厚重的橡木门被从外推开一道缝隙,一名身着佩里克家族深褐色镶铁片皮甲、肩章显示其尉官身份的汉子侧身进入。
他摘下带有护鼻的覆面盔,端正地夹在左臂腋下,然后才深吸一口气,穿过前厅,来到起居室敞开的拱门前。
在门槛外,他停下脚步,身体挺得笔直,右手握拳,重重叩击左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火光映照出他约莫三十余岁的面容,脸庞被山风烈日刻下深深的痕迹,胡茬凌乱,眼白布满血丝,皮甲上沾着新鲜的泥渍和几道划痕,浑身散发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深夜打扰,万分抱歉,默菲尔德执政官阁下。”尉官的声音刻意压低,带着面对高位者的恭敬,“属下是黑石要塞西南区防务官,布雷克。奉铁脊公爵大人与两位主教大人急令,有紧急军情需向您禀报,并……恳请您即刻援手。”
墨菲从地毯上起身,动作舒缓,仿佛只是从短暂的憩息中醒来。
他走到矮榻旁,拎起那件深蓝色的外袍随意披上,并未系紧,转身面向这位深夜的不速之客。
屋内温暖的炭火光晕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映出一片沉静。
“何事?”墨菲问道。
布雷克尉官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将胸腔里的疲惫与焦虑压下,语速极快但吐字异常清晰:
“阁下,约半个小时前,我们接到后方溪木镇派出的信使急报。溪木镇位于要塞西南方向约二十公里,是通往后方几个重要谷地庄园和一处小型铁矿的必经之地,镇上有居民约两百户,多为矿工、伐木工及其家眷。”
他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异常严峻:
“信使报告,入夜后不久,镇子外围的警戒哨发现异常动静。起初以为是野兽或零星的怪物游荡,但很快,成规模的异界生物,主要是行动迅捷的小型灼行兽和少量地岩蠕虫幼体,从镇子西侧老矿坑方向的森林里涌出,直接冲击镇子外围的木质栅栏和哨塔。”
“镇上的守备队和青壮勉强组织起了抵抗,但怪物数量超出预计,而且……”
布雷克尉官的声音顿了顿,带着压抑的愤怒与无力:“信使拼死冲出时说,他看到了不止一头中型的、也就是普通的灼行兽,它们甚至懂得简单配合,攻击栅栏的薄弱处。”
“镇子防御岌岌可危,已有部分外围房屋被突破,伤亡不明,但情况……万分危急。”
他抬起头,目光快速掠过墨菲波澜不惊的脸,继续道:“按照常理,后方村镇应由地方守备军和巡逻队负责。但如今黑石要塞正面压力巨大,所有成建制的机动兵力都被牢牢钉在主要防线上,短时间内无法抽调。派往溪木镇方向的最后一支常规巡逻队,也在昨日被调往东线填补缺口。”
“溪木镇的位置不算绝对险要,但其失守,不仅意味着两百多户平民的惨剧,更会打开一个通往后方相对富庶谷地的缺口,可能引发连锁溃退,动摇本就紧绷的后方民心,甚至影响铁矿的短期供给。”
布雷克尉官的语气变得更加沉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公爵大人与主教们综合权衡,认为必须立刻派出一支精干力量前往救援、清剿,并稳定当地局势。然而,要塞内几位能独当一面的大骑士阁下,要么有紧要防务在身,要么……状态不佳,不宜远行。”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墨菲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等对方说完,然后问:“具体路线,怪物最新分布,镇内防御示意图,幸存者可能聚集点。有更详细的情报吗?”
布雷克尉官显然是有备而来,立刻从腰间解下一个沾着尘土的皮质挎包,从里面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地图和几张粗糙但笔迹仓促的草图:
“地图上标明了通往溪木镇的最佳路径,以及信使描述的怪物出现的大致区域和进攻方向。”
“这几张草图是信使凭记忆绘制的镇子简易布局和几处较为坚固的建筑位置,可能不准,但聊胜于无。最新的怪物具体数量……无法确认,信使突围时已是一片混乱。”
他将图卷和草图双手递上。
墨菲接过,没有立刻展开细看,只是拿在手中掂量了一下。
“时限?”他问,声音依旧平淡。
“越快越好,阁下!”布雷克尉官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丝,又立刻压下,带着焦急,“信使是拼死才冲出来的,路上还遇到了小股怪物的追击。每多耽搁一刻,溪木镇的可能就多一分陷落、多一分伤亡!公爵大人恳请您……能即刻出发,以最快的速度赶赴溪木镇。清剿怪物,救援平民,稳定局势。”
他似乎觉得这个要求近乎苛责,连忙补充,语气带着歉疚和无奈:
“属下知道您今日才经历苦战,远道而来……本当休整。但眼下,实在是……实在是别无他法。要塞会立刻组织一支轻骑兵小队随后出发,接应并协助您处理后续,但他们速度远不及您,只能作为策应。”
墨菲没有对“休整”与否发表评论。
他将图卷和草图同样塞入怀中,走到墙边,取下那柄古朴长剑,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剑鞘的系带和剑柄的缠绳,然后稳稳系在腰间。
动作连贯,一丝不乱,仿佛只是日常的装备整理。
布雷克尉官看着他利落而沉稳的动作,眼中闪过混杂着敬佩、希冀与深深忧虑的复杂神色。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鼓励或祝福的话,但最终只化为一句干涩而沉重的:“阁下……此去凶险,请务必……保重。溪木镇两百多户人家的性命……全赖阁下了。辛苦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异常郑重,甚至微微欠身。
墨菲整理好随身物品,走到门口。
经过布雷克尉官身边时,他脚步略停,侧头看了这位满脸风霜与焦虑的防务官一眼。
“转告公爵,”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室内,“我会处理。”
话音落下,他已推开厚重的橡木门,身影倏然融入庭院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
布雷克尉官独自留在温暖却突然显得空旷的房间里,听着夜风穿过门缝的呜咽,望着那重新合拢的门扉,半晌,才长长地、似乎要将胸腔里所有郁结都吐出来一般,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抬手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脸颊,想起关于这位执政官在沉寂隘口那非人表现的零星传闻,又回味着方才对方那近乎漠然的平静与干脆果决的回应。
“真希望……来得及。”他低声喃喃。
……
就在墨菲合上自己那扇厚重橡木门的瞬间,相邻石屋的门也几乎同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伊丽莎白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她显然还未就寝,依旧穿着傍晚那身墨黑色的出行礼服,只是卸去了披肩,长发略显松散地垂在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