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照进蒙特堡的主厅，将深色橡木地板映得温润。
空气中弥漫着新点燃的壁炉松木香，与窗外隐约传来的雪绒花清香交织。
墨菲与奥萝拉并肩立于主厅前端，身后是肃立的侍从。
凯登站在母亲稍侧后方，努力维持着符合年龄的庄重姿态，但眼中仍透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
安妮·佩里克则立在奥萝拉另一侧，她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更正式的暗红色裙装，双手交叠于身前，指尖却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马蹄声与车轮声由远及近，在城堡前庭停下。
片刻后，厅门被侍从推开，一道身影逆光而入。
来人约莫四十余岁，身形并不高大，甚至略显单薄，却带着一种山岩般的沉稳。
他身着东境风格的深褐色猎装，外罩一件磨损但保养得当的皮甲，腰间佩剑的剑鞘简朴无华。
他有着佩里克家族标志性的红色头发，肤色是因常年户外活动而形成的古铜色，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墨菲身上。
“日安，默菲尔德执政官，夫人。”他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见面礼，“哈罗德·佩里克，奉家兄之命前来拜访。感谢您与夫人的盛情接待，也感谢诸位对安妮的照拂。”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安妮，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安妮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些许。
“日安，哈罗德爵士，远道而来，辛苦了。”墨菲微微颔首，声音沉稳，“这是奥萝拉，我的妻子，旁边是我儿子凯登。”
奥萝拉微笑着轻轻点头，笑容温婉得体：“欢迎您，哈罗德爵士，安妮在蒙特堡期间乖巧伶俐，我们都很喜欢她。”
凯登跟着行礼，动作略显青涩。
简单的寒暄与介绍后，奥萝拉侧过脸，对凯登和安妮温和地说：“凯登，带安妮去花园转转吧，那里的银莲花应该开了几丛。让哈罗德爵士与父亲安静叙话。”
“是，母亲。”凯登应道，看向安妮。
安妮也望向叔父，哈罗德爵士微不可查地颔首，她才向墨菲和奥萝拉行礼告退，与凯登一同离开了主厅。
侍从为哈罗德爵士搬来座椅，奉上热茶。
墨菲与奥萝拉也在主位落座。
厅内短暂安静，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哈罗德爵士并未急于饮茶，他双手扶膝，坐姿挺直，灰蓝色的眼睛直视墨菲，开门见山：“执政官大人，家兄命我前来，首要之事，是就近日我族增加铁锭订单一事，做正式说明并表达歉意。增购确有其事，且要求紧迫，但这绝非有意为难，或试探蒙特领的产能底线。”
他顿了顿，语气坦诚：“原因有二。其一，东境近年新探矿脉虽多，但开采深度增加，伴生岩层愈发坚硬，对开采与破碎器械的损耗急剧增大。蒙特领出产的高品质铁锭，尤其是用于打造重型钻头与破碎锤尖的特种钢材，其耐用度远超我方工坊所产，能极大提升开采效率，降低长期成本。”
“其二，”他略作停顿，灰蓝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想必大人已听闻卡斯蒂利亚那位侯爵，在泰梅尔宫的狂言。铁脊山脉绵延，部分地段确与卡斯蒂利亚接壤。虽然那所谓的位面道标具体位置尚不明确，但此类风声一起，边境难免人心浮动，山民部落亦可能借机生事。黑石要塞及沿线戍堡，需要储备更多优质军械物资，以防万一。就近从可靠的伙伴处获取半成品，是最稳妥的选择。”
墨菲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合理的解释，哈罗德爵士。加强军备，谨慎应对边境潜在风险，乃领主本分。”
他话锋微转，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只是，我近日亦听闻一些传言，说佩里克家族与秘银之塔，似乎并非全无接触。爵士对此，可有说法？”
哈罗德爵士脸上的肌肉似乎绷紧了一瞬，但他并未移开目光，反而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一丝无奈与淡淡的不满。
“果然传到了这里。”他摇了摇头，“执政官大人明鉴，我族与王室的关系……确实历来算不得亲密。东境产铁不假，可山多地险，养活人口不易，冶铁贩运又离不得人工和通路。王都既要铁，又不肯在修路、减税上多行方便，抽成却从不手软。历代家主为此与王都方面多有龃龉，这是事实，也非秘密。”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恳切：“正因与王室关系不睦，我族行事更需谨小慎微，尤其在涉及‘异端’、‘巫师’这等敏感之事上。不错，秘银之塔确曾派人与家父接触过，不止一次。他们提出过合作，许诺过利益，甚至暗示过可以协助我族在与王室的博弈中获得更多筹码。”
哈罗德爵士的灰蓝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但家父都拒绝了，佩里克家族立足东境数百年，靠的是手中之剑与治下领民的拥护，而非与那些神神秘秘、行事诡谲的巫师勾结。”
“与虎谋皮，终被虎噬的道理，我们懂。更遑论，与秘银之塔牵扯过深，一旦事泄，不仅王室，连教廷都会将我族视为叛逆，届时东境必将大乱，生灵涂炭。这绝非我族所愿。”
他看向墨菲，目光坦荡：“那些传言，或许是秘银之塔故意散播，以离间我族与王国其他势力，或许是某些唯恐天下不乱之人的臆测。但请执政官大人相信，佩里克家族或许对王都有怨言，却绝不会拿家族存续与东境安宁去赌一个虚无缥缈且风险无限的未来。”
“我们增加订单，筹备武备，是为了自保，为了应对可能因秘银之塔狂妄举动而引发的边境混乱，绝非与他们有何勾结，更非为虎作伥。”
厅内再次陷入安静。
奥萝拉首先开口道：“爵士所言，情理俱在。东境局势特殊，谨慎自是应当。”
“蒙特领与佩里克家族素有贸易往来，互利互惠。在这样的时候，保持沟通，消除误会，确实至关重要。”
墨菲的目光在哈罗德爵士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深邃，仿佛能洞彻人心。
哈罗德爵士坦然回视，并无闪躲。
终于，墨菲缓缓开口：“爵士的解释，我记下了。佩里克家族的立场，关乎东境乃至王国东北方向的稳定。我相信，令尊作为铁脊公爵，能做出最符合家族与领地利益的选择。”
哈罗德爵士微微躬身：“感谢大人的理解。我族愿与蒙特领继续深化合作，无论是矿产贸易，还是应对此番风波带来的变数。黑石要塞的大门，永远向朋友敞开。”
后续的谈话转向了更具体的钢锭品质、交货时间以及未来可能的技术交流等实务。
虽没达成交易，却务实了许多。
当哈罗德爵士最终起身告辞，前往客房休息时，主厅内只剩下墨菲与奥萝拉两人。
“你怎么看？”墨菲的目光投向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光，声音低沉。
奥萝拉走到他身侧，一同望向窗外：“他的话，七分真，三分未说尽。”
她轻声道，湛蓝的眼眸中闪烁着思忖的光:“佩里克家族对王室不满是真，不愿轻易与秘银之塔捆绑也是真。但他们与秘银之塔的接触，绝不止‘拒绝’那么简单。或许有过更深入的试探，或许仍在观望待价而沽。那句‘应对边境混乱’，范围可大可小。”
墨菲微微颔首：“东境的态度，依然暧昧。不过，他亲自前来解释，本身已是一种姿态。至少目前，他们不希望与蒙特领为敌，甚至有意拉拢。钢材贸易和技术需求，也是实情。”
“我们需要东境至少保持中立，”奥萝拉转身，正面看向墨菲，“至少在局势明朗前。哈罗德爵士的到来是个机会。后续的贸易细节，我会亲自与安妮多谈谈，那孩子虽然活泼，但并不愚钝，从她那里或许能感受到更多佩里克家族内部的真实风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