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黎明来得比南境迟，当墨菲的身影掠过蒙特堡最后一道山脊时，东方天际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晨雾如乳白色的纱幔，低低地缠绕在城堡的塔楼与石墙之间，空气清冽，带着松针与霜雪的气息。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如同离去时一样，从城堡后方一处隐蔽入口悄然进入。
穿过几条鲜有人知的内部通道，墨菲回到了主堡上层，属于他与奥萝拉的起居区域。
走廊里寂静无声，壁龛中的烛火早已燃尽。
他在卧房门前略微停顿，伸手推开了厚重的橡木门。
室内温暖，壁炉里还有昨夜未完全熄灭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光与热。
晨曦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柱。
奥萝拉已经醒了，或者说，她或许并未深睡。
她穿着一件柔软的浅米色睡袍，金发松松地披在肩头，正坐在窗边一张铺着厚绒垫的扶手椅里，膝上摊着一本账簿，手中握着一支羽毛笔，似乎在核对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湛蓝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清澈。
“哥哥。”她放下笔，脸上并无太多惊讶，仿佛早已算准他归来的时刻，“路上还顺利吗？”
“嗯。”墨菲应了一声，反手关上门。
他走到壁炉边，拿起火钳拨了拨余烬，添上几块干燥的松木，很快，橙红的火苗重新窜起，驱散了室内的寒意，也带来更多光亮。
他脱下沾染了夜露与风尘的深蓝色外袍，搭在椅背上，这才转身走向奥萝拉。
奥萝拉合上账簿，静静地看着他走近。
她没有追问泰梅尔宫庆典的细节，也没有立刻提及任何领地事务，只是用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面容，仿佛在确认他是否安好无恙。
墨菲在她面前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炉火的光映照着他的侧脸，勾勒出略显疲惫但依旧坚毅的轮廓。
“艾莉诺的生日……很热闹。”他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她长高了些。”
奥萝拉的嘴角微微弯起，那是一个温柔的微笑：“五岁了，正是长得快的时候。她……喜欢你的礼物吗？”
“嗯。”墨菲点头，想起女儿捧着星象仪时发亮的眼睛，“她很欢喜。”
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才从怀中取出那个深蓝色的丝绒小袋。
“这是艾莉诺……让我带给你的。”他将小袋递到奥萝拉面前，声音平稳，“她说，是她在花园里收集的，今年最早开放的雪绒花花籽。”
奥萝拉明显怔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柔软的丝绒，然后才小心地接过。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将小袋捧在掌心，低垂着眼帘，浓密的金色睫毛掩盖了眸中的情绪。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柔软：“难为这孩子……还记得我喜欢雪绒花。南方的花园里，竟也能寻到北境的花籽么？”
墨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炉火跳跃的光芒在她浅金色的发丝上流动。
奥萝拉终于解开丝绒袋口系着的细绳，将里面细小的、带着绒毛的浅褐色花籽倒在掌心少许，凑近仔细看了看，又轻轻嗅了嗅那几乎微不可察的、属于植物种子的干燥气息。
“品相很好，”她低声说，“带着晨露采收的……保存得也用心。”
她将花籽小心地倒回袋中，重新系好，握在手心。
“我会让老园丁在温室里试着培育一些。”她抬起眼，看向墨菲，“若能在蒙特堡的花园里开出南境来的雪绒花，倒是件有趣的事。”
墨菲点了点头。
奥萝拉将花籽袋轻轻放在身边的小桌上，转而拿起那本账簿，神色也变得更加专注：“你离开这几日，领地内还算平静。水坝那边，亚瑟每日都有简报传来，一切运转正常。只是……”
她翻开账簿的某一页，指尖点着上面的数字：“东境佩里克家那边，通过商路递过来几笔新的矿石订单，数量比往常大了三成，而且指定要品质最好的精炼铁锭，交货期压得很紧，这不太寻常。”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他们自家的铁矿和工坊足以应付常规需求，甚至向其他领地输出。突然加大对我们北地铁锭的需求，而且是要求最高品质、最快交货……南方庆典上，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
墨菲身体微微后靠：“庆典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卡斯蒂利亚王国的阿隆索·德·拉·托雷侯爵。”
奥萝拉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名字和头衔背后的份量有所认知：“那位‘秘银之塔’的正式巫师？他去了泰梅尔宫？在艾莉诺的生日庆典上？”
“是。”墨菲语气凝重，“他当众宣告，秘银之塔将在不久后，彻底激活维尔特王国东境与卡斯蒂利亚交界处，铁脊山脉深处的位面道标，引导新界力量降临，并向真理教廷宣战。”
奥萝拉湛蓝的眼眸骤然收缩，手中的羽毛笔无意识地捏紧了一下。
她虽然并非巫师，但作为如今的蒙特领女主人，对大陆上那些隐秘而强大的势力以及他们可能带来的动荡，有着清晰的认知。
一位正式巫师的公开宣战，以及“彻底激活位面道标”这种颠覆性的举动，足以让整个大陆的势力版图发生剧震。
“铁脊山脉……东境……”她喃喃道，瞬间将佩里克家族异常的订单与这爆炸性的消息联系起来，“佩里克家族是东境的实际统治者，铁脊山脉就在他们的势力范围边缘甚至之内！他们提前得到了风声！”
墨菲微微颔首：“另外，劳拉伯爵在庆典上也私下找到我，提出合作意向。他想利用南方王室水驿的便利，将他领地及附近新探的几处矿脉所产矿石，与我们蒙特领的精炼技术结合，就近初炼，形成更稳定的供应链，他开出的条件很优厚。”
奥萝拉眼神微动：“王室直属的伯爵，嗅觉果然敏锐。他这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变局铺路，寻找更多的利益捆绑和退路。但他的使者，此刻最快应该也刚到王都附近吧？”
墨菲肯定道：“不错。他的反应，是基于公开宣告后的盘算，人还在路上。但佩里克家族的动作，在我离开泰梅尔宫不久后便已传来。他们很可能在宣告之前，就已经知晓，甚至可能已经与秘银之塔有过某种接触。”
奥萝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思考下去：“所以，他们加大高品质铁锭的订单，可能是在为即将发生在自己家门口的变局做准备，无论是加强自身军备以自保，还是待价而沽，甚至可能……”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墨菲道：“局势比预想的更复杂，也更紧迫。东境可能成为风暴眼，佩里克家族的态度至关重要，但也难以揣测。安妮·佩里克此刻留在蒙特堡，或许也并非我们之前想的那样。”
奥萝拉迅速理清思路：“我们自己的准备必须立刻加速。边境巡防，要立刻加强。工坊产能重新调配，优先保证军用物资和关键储备。与道格拉斯家族的联系必须立刻加深，我们需要北境守护者的明确态度和支持。另外……”她看向墨菲，“与玛格丽特那边的联络必须保持最高优先级，我们需要她在南境的第一手情报和判断。”
墨菲问：“劳拉伯爵那边呢？”
奥萝拉的回答道：“他的合作意向，等他的使者到了再谈。但基调要把握好，我们不能显得比他还急切。现在，稳住我们自己，看清局势，比任何急于求成的合作都重要。”
墨菲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晨光渐亮，驱散了室内的最后一丝昏暗。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将温暖与光影投在两人面容上。
奥萝拉重新拿起那个装着雪绒花花籽的丝绒小袋，指尖轻轻抚过，然后将其仔细地收入怀中贴身处。
她看向墨菲，湛蓝的眼眸深处是毫不退缩的坚定：“无论东境如何，无论秘银之塔想做什么，蒙特领，杜瓦尔领，我们共同的家，绝不会被轻易动摇。”
墨菲迎上她的目光，沉默地点了点头。
……
返回蒙特堡后的数日，墨菲一边巡视水坝与工坊区，听取了亚瑟与各工坊主事的最新汇报，审阅了边境巡防的调整方案，与奥萝拉商定应对之策，甚至抽空与安妮·佩里克进行了一次看似随意的交谈。
一边进行他个人的修炼和对巫师知识、道纹知识的学习。
每日雷打不动地进行着吐纳，汲取着晨曦之尘中精纯的灵气，在体内周天运转，壮大和淬炼着“气”。
在水坝地下的核心密室里，他借助那台耗费心血建造的计算机，推演着【天工开物】中愈发复杂的道纹组合，优化飞剑内部的能量流转路径。
并尝试将【支配人类】等已知法术模型进行解析和优化，探寻更高效的力量运用方式。
同时设计以各种灵材为基，炼制新的、更精密的法器部件。
每日的日程都排得满满当当，力量与知识在一点一滴地稳步积累。
然而，这种按部就班的提升，在面对秘银之塔正式巫师的公开宣战，以及东境可能引爆的巨变时，显得过于缓慢。
他现有的力量，哪怕可以说在巫师学徒中再无敌手，但在面对正式的巫师时仍显得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不是未来可期，而是立竿见影。
一日，蒙特堡地下深处，一间由墨菲亲自设计并监督建造的绝密室里。
墨菲独自立于密室中央。
他面前是一个打开钢筋混凝土制造的保险箱，箱内铺着黑色的天鹅绒，天鹅绒之上，静静躺着一枚晶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