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客之道?”阿隆索那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近乎嘲弄的笑意。
“费尔南德斯,你我皆知,真理的边界并非由石板与祷文划定。至于擅闯……这扇门,不是为所有追寻知识之人敞开的么?”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每个音节都清晰无比。
但随着他的话语,那股无形的威压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如同潮水般缓缓上涨,更加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几名体弱的贵妇已经面色惨白,几乎要晕厥过去,全靠身旁的仆人搀扶。
即便是那些身经百战的骑士,也感到呼吸不畅,握住剑柄的手心渗出冷汗,一种源自生命层次差距的本能恐惧,让他们连拔剑的勇气都难以凝聚。
费尔南德斯大主教握紧权杖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杖头的月光石持续散发着柔和的微光,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一层薄如蝉翼的银色光晕,勉强将涌向高台方向的威压隔绝开一小片区域,护住了身后的玛格丽特与艾莉诺。
他苍老的面容上皱纹深刻,眼神锐利如刀:“真理的边界由神意与律法共同守护,托雷侯爵。泰梅尔宫今日举行的是神圣的家族庆典,非是巫师集会的沙龙。你的到来,已构成对维尔特王国与泰梅瑞丝家族的公然冒犯。”
“冒犯?”阿隆索轻轻摇头,动作优雅却冰冷,“那么,在秘银之塔看来,这世上真正的冒犯,莫过于将知识囚于高墙之内,将真理囚于经文之间。那才是对万智之主最大的亵渎。”
秘银之塔这个称谓,在维尔特王国及其周边信仰真理之神的国度,几乎与“禁忌”、“隐秘”、“强大而危险”同义。
这个巫师组织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数百年前,其源头与卡斯蒂利亚王国独特的地理、历史和政治氛围密不可分。
与维尔特王国及西方诸国不同,卡斯蒂利亚虽然名义上也尊奉真理之神,但其王室与地方贵族权力更为分散,教廷的影响力受到更多世俗权力的制约与平衡。
加之其境内多山,地形复杂,又长期与东方的沙漠诸国、西南方的海外城邦有密切贸易,使得各种思潮、技艺乃至隐秘传承得以在夹缝中生存、交融。
秘银之塔正是诞生于这种相对宽容的土壤,它并非纯粹的隐匿者,而是以一种半公开、与卡斯蒂利亚上层贵族深度捆绑的方式存在。
塔中的强大巫师,往往本身就拥有显赫的贵族头衔与封地,如阿隆索本人便是位高权重的侯爵。
这使得真理教廷即便视其为异端,也难以像在其他地方那样肆无忌惮地进行大规模捕杀,投鼠忌器之下,形成了某种微妙而危险的共存与对峙局面。
“这里没有什么属于秘银之塔!”
玛格丽特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她上前半步,几乎与费尔南德斯大主教并肩而立,将艾莉诺完全挡在身后。
此刻,她身上属于公爵的威严彻底显露,那双漆黑的眼眸中,翡翠色的星辉深藏,以更快的速度激烈流转,仿佛随时可能破瞳而出。
“阿隆索·德·拉·托雷侯爵,”玛格丽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冷若冰霜,“无论你代表卡斯蒂利亚王国,还是秘银之塔,都无权在维尔特王国、在泰梅瑞丝家族的领地上肆意妄为。请你立刻离开,否则,将被视作对两国关系的严重挑衅,以及对泰梅瑞丝领的入侵!”
作为主人,她必须在第一时间表明最强硬的立场。
艾莉诺紧紧抓着母亲袍子的一角,从玛格丽特身后小心地探出半张小脸。
她没有哭闹,甚至没有明显的恐惧,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睛睁得极大,紧紧盯着不远处那个给她带来无比压迫感的黑衣男人,小脸上是一种超乎年龄的专注。
以及……
一丝好奇。
她仿佛在努力“听”或者“看”明白什么。
伊丽莎白公主被王室骑士牢牢护在中间,脸色已苍白如纸。
她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正式巫师的恐怖威压震慑得不轻,身体微微颤抖,但王室的教育让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保持站姿,目光惊惧地在阿隆索、玛格丽特和费尔南德斯之间游移,最终,却不由自主地望向了观礼席前排那个深蓝色身影。
整个大厅,唯一似乎未受那恐怖威压明显影响的普通人,便是这个大骑士墨菲。
他此刻已经站了起来,目光平静地落在闯入者身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只手紧握着剑鞘。
深蓝色的骑士服在摇曳烛光下颜色越发深邃。
阿隆索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将目光分了一丝给台下那个沉默的大骑士。
他心念微动:这个战奴在大骑士领域走得极远,几乎触摸到了凡人肉身的极限。
但随即,这念头便被毫不在意地抛开,他的目光重新聚焦于高台。
“泰梅瑞丝公爵,你的勇气令人赞赏。”阿隆索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赞赏,但这赞赏本身就像居高临下的评价,更令人不适,“可惜,勇气若没有相匹配的眼界支撑,便只是固执。”
“我此来,只为一事……”
他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如同宣读一份判决书。
“秘银之塔与诸位有志同仁已达成共识。维尔特王国东境和卡斯蒂利亚王国交界处,铁脊山脉深处那处古老的位面道标,将在下一次能量潮汐峰值时被彻底激活并稳固。届时,它将不再仅仅是偶然开启的裂缝,而会成为一座指引新界同胞降临的灯塔,一座……刺破笼罩这片大陆太久的、名为‘真理’的穹顶的利剑。”
“教廷的统治,对知识的禁锢,对凡俗与超凡力量的粗暴分割,该终结了。新界的法则与智慧,将为愿意拥抱它的人敞开大门。这,便是我们送予这个时代,最大的礼物。”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死寂的大厅中炸开,比阿隆索本人带来的威压更令人心神剧震。
即便许多贵族不明就里,也能从那话语中听出颠覆与战争的意味。
彻底打开位面道标?
引导新界巫师降临?
摧毁真理教廷?
费尔南德斯大主教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着权杖的手背青筋暴起,周身银色光晕剧烈波动,显露出内心极大的震动与愤怒:“狂妄!渎神!你们这是要将整个世界拖入战火与混乱!真理之神的秩序不容亵渎,诸国也绝不会坐视尔等疯狂之举!”
“秩序?你们所谓的秩序,不过是建立在无知与恐惧之上的囚笼。”阿隆索淡淡道,“至于战争……变革从未有不流血的先例。教廷若执意阻拦,那便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