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有目光在静谧的空气里无声交汇。
晨光似乎在他们周围发生了奇异的偏折，凉亭内的光线变得暧昧不明，一半被玛格丽特眼中流转的绿色星辉映得泛起微光，另一半则被墨菲那幽深的黑暗所吞没，形成泾渭分明的界限。
玫瑰丛停止了摇曳，风仿佛也在此刻屏息。
时间的流逝感变得模糊不清，每一秒都被拉扯得格外漫长。
这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十一年前在杜瓦尔堡，墨菲反制了她的【支配人类】，并将这道法术烙印在她灵魂深处开始。
他们之间的每一次久别重逢，每一次重要会面，甚至在泰梅尔宫某些不为人知的深夜，玛格丽特总会寻找机会。
如同最虔诚也最疯狂的赌徒，将全部筹码押上赌桌，试图冲破那道束缚她的枷锁。
而墨菲，也从未拒绝这场危险的游戏。
原因很简单。
如今的他们，早已是密不可分的利益结合体。
没有玛格丽特在王室的崇高地位，身为魔女的特殊身份以及在王国错综复杂关系网中的巨大影响力，仅凭墨菲展现的大骑士的力量，绝无可能将杜瓦尔领。
也就是如今的蒙特领，这片蕴含着惊人财富的“摇钱树”牢牢掌握在手中，更不可能令它在这十年间发展壮大到令各方侧目的地步。
无论是炼制那些法器所需的庞大资源，还是维持他修为快速精进所必需的晨曦之尘等珍稀秘药，都极度依赖玛格丽特的权势。
也正因如此，墨菲绝不能输。
每一次精神层面的交锋，都是【支配人类】这道法术的重新巩固与强化。
玛格丽特那异于常人对他的痴迷与渴望被他支配的倾向，既是这道法术能在她身上产生如此惊人效果的原因，也成了她不断尝试反扑的动力。
墨菲深知，只要有一次让她成功，哪怕只是最微小的裂痕，那道维系着复杂平衡的支配锁链就可能开始松动，最终导致不可预测的崩解。
那将不仅仅意味着失去对玛格丽特的掌控，更会让他陷入万劫不复。
而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奥萝拉，还有凯恩……
所以，十一年来，他从未松懈。
嗡！
玛格丽特眼中的绿色星河愈发的璀璨，那正是她凝聚到极致的精神力的外显，是她将【支配人类】这道法术磨炼到近乎本能后，其法术模型最大威力的直观映射。
而与此同时墨菲眼中暗变得更幽深，仿佛一种能包容万物、终结一切、绝对虚无的暗。
是他以更高本质的黑光法力驱动【支配人类】时，所展现绝对的支配权柄。
无形的精神维度中，两股相似却相悖的力量早已轰然对撞，进行着凶险万分的厮杀、渗透与反向侵蚀。
玛格丽特的精神力如同万千条淬毒的灵蛇，刁钻诡谲，从各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撕咬、试探，疯狂地寻找着墨菲支配锁链上哪怕最细微的薄弱之处。
十一年来，她在这道法术上倾注的心血远超常人想象，每一次精神触须的颤动，都蕴含着无数个日夜苦修中淬炼出的狠辣、精妙与不屈。
然而，墨菲的防御与反击却更加沉稳。
他的精神力并非分散应对，而是形成了一个完美无瑕、浑然一体的“支配力场”。
玛格丽特那足以令同侪瞬间崩溃的攻势落在这“场”上，就像湍急的水流冲击亘古的礁石，虽然激起万千迷离的精神浪花，却无法撼动其分毫本质。
更令玛格丽特灵魂颤栗的是，每一次碰撞，墨菲那更加凝练的精神力，都会如同最细微却坚韧无比的根须，沿着她攻击的轨迹反向渗透、缠绕，如同锻造般进一步加固那道烙印在她灵魂深处的支配锁链。
原因同样很简单。
玛格丽特再强，终究还是没有突破那道天堑，成为正式巫师。
【支配人类】作为最顶尖的学徒级法术，其模型系数为2，这已是学徒阶段的极限。
即便身为玛格丽特的魔女，将这法术的掌控度修炼到了惊人的105%，一个超越许多巫师学徒极限的数字。
但学徒阶段的精神力品质，终究有着无法逾越的瓶颈。
她的法术威力计算公式为：法术威力=精神力×法术模型系数×掌控度。
以她如今精神力约2，掌控度105%计算，其法术威力为 2× 2× 1.05 =4.2度。
这已是三等学徒中足以称王称霸、令人绝望的数字。
但面对墨菲，这远远不够。
墨菲虽然不以巫师正统方式施法，但他以黑光法力驱动【支配人类】时，公式变为：法术威力=法力品质×法术模型系数×掌控度。
他的黑光法力品质为2.9，对【支配人类】的掌控度为85%，所以法术威力高达 2.9× 2× 0.85=4.93度。
0.73的数值差距。
换算成另一个度量方式，是近乎于1.66倍的悬殊！
这不仅仅是数值上的碾压，更是力量层次上的本质鸿沟。
玛格丽特那精妙绝伦的攻势，在墨菲那更加强大的力量面前，都如同精致的琉璃撞上厚重的钢铁，除了自我粉碎，别无他途。
这场无声却激烈到极致的精神对峙，持续了不知多久。
时间在灵魂的剧烈摩擦中仿佛失去了意义。
玛格丽特挺直的脊背开始难以察觉地微微颤抖，额角与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沿着她白皙光洁的肌肤滑落，滴在墨绿色的丝绒裙摆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湿痕。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力，那是精神力被剧烈消耗、濒临枯竭的征兆。
但她眼中那翡翠色的星河，却燃烧得愈发炽烈，那光芒中的渴望、挣扎，以及某种近乎自毁的狂热，几乎要满溢出来。
终于，在某个临界点。
她眼中那璀璨流转的绿色星河，开始剧烈地明灭不定，随即如同退潮般缓缓消退。
那充满活性与神秘感的翡翠光芒，从虹膜边缘开始向内收敛，光芒迅速黯淡，如同燃尽的余烬，最终彻底隐没在她漆黑的瞳孔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就在绿光完全消失的刹那，她身上那股属于泰梅瑞丝公爵的优雅、从容与隐隐的威仪，骤然消散。
上一秒还端坐在椅子上，与墨菲进行着对峙。
下一秒，她已经离开了座椅，双膝触地，跪在了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铺展而开，如同晨光中绽放的诡异花朵。
她挺直脊背，却深深地低下头，将那张因精神力剧烈消耗而略显苍白、却依旧精致绝伦的脸庞，完全呈现在墨菲的视线之下。
她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只能用双手勉强撑住地面，纤细的肩膀不住地轻颤，大口地喘息着，汗水几乎浸湿了她鬓角的黑发。
然而，在这极致的狼狈与虚弱中，她的嘴角却难以自抑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那是一种近乎满足、近乎幸福、甚至有些许病态的微笑。
“主人……”
她的声音响了起来，与方才同艾莉诺交谈时的温婉优雅截然不同。
那声音更低，更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平复刚才的喘息，然后才将后面的话语完整吐出：
“玛姬……好想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