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之后,钟山在自然历史博物馆的一楼大厅里见到了这几个被安保盯着的青年。
为首的一人头发剃得格外短,配合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似乎看任何事情都显得格外专注。
看到钟山走过来,他远远地打了个招呼,却迟疑了半天没开口。
钟山却走到近前,笑吟吟地伸手跟他握了握,“你是程丹青吧?阿城给我看过你的照片。”
“啊,您知道我?”
程丹青有些意外,旁边两人则是愈发欣喜。
这下真算得上他乡遇故知了。
“我可是买过你的画呢!”钟山朝旁边俩人望去,“他们是……”
俩人不等程丹青介绍,主动开口。
“我叫马克鲁。”
“我叫邹龙章。”
程丹青解释道,“我现在旅居在布鲁克林,我们几个人平常都在一块,今天来其实主要是、主要是……结果没排上队,所以才想见见你。”
他本来想直接跟钟山说一句感谢就潇洒离去,只是此时此刻面对着警卫、馆长和一群陌生人,他这句谢谢却无论如何说不出来。
他一紧张,就忍不住尴尬地笑,然后下意识地想从兜里掏出烟来。
摸到一半,又想起这里是博物馆,只得讪讪地收回手,脸上更加尴尬。
钟山看出他的不自在,干脆扭头对还陪在身边的馆长和乔治说道,“这是我的朋友,今天太晚了,我跟他们一起回去吧,明天见!”
“那明天的计划?”
钟山答道,“还是晚间吧,不要影响博物馆白天的工作。”
说罢,他又看看程丹青几人,“今天太晚了,这里不方便,你们怎么来的,要不去我住处聊聊?”
几个人自然求之不得,连连点头同意。
众人从博物馆后门走出来,各自作别。
马克鲁看着钟山径直走向庭院中间的劳斯莱斯,不由得咋舌。
他朝旁边的两人低语道,“出版社这么有钱吗?能给他配这么高级的车?”
程丹青对车根本一无所知,“这很贵吗?”
马克鲁说道,“那可是劳斯莱斯啊!据说要十几万美元,谁要是给我一辆这个,我给他画一年画都行!”
“这么贵?”
程丹青被震得不轻,他来美国的时候,怀里只揣着几十美元,来了之后发现在纽约生活格外艰难,连吃饭起居都是勉强维持,真难以想象有人能坐得起这么贵的车。
不过想想当年钟山就能掏不少钱买自己的花,想想今天签售会的阵势,他又觉得能理解。
几人跟着钟山上了车,劳斯莱斯一路开到达科他公寓楼下。
看着眼前这座城堡一样的建筑,几个搞美术的都兴奋了起来。
“达科他公寓啊!”邹龙章赞道,“我们来画过外面,还从来没进去参观过呢。”
“那今天正好可以看看。”
钟山此时已经格外疲累,他伸手指指,领着几人往里走去。
等几人到了八楼的房间,才真正大开眼界。
眼前的沙发、地毯等家具风格,他们此前只在那些画作里见过,没想到今时今日竟然见到了真东西。
一群美术脑袋仿佛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如饥似渴地观览着眼前的一切,不肯放过一丁点细节。
钟山没管他们,只是自顾自窝在沙发里休息。
直到程丹青三人看完了公寓里的每一幅画,终于坐在自己面前,他才冲程丹青笑道,“刚才不能抽烟,憋坏了吧?”
程丹青没想到自己的动作被钟山发现,有些尴尬地挠挠头。
此时已经是凌晨,但几个刚看完美术作品的人反而格外兴奋。
他们高谈阔论地聊了半天美术的事,最后才把话题重新拐到了钟山身上。
“钟老师,您在美国影响力这么大,就没想着弄过美国身份?”
邹龙章挥舞着手,羡慕地说,“以您的实力,肯定轻而易举吧?”
对于这群八十年代来到美国的留学生,拿到绿卡、身份几乎是他们共同的追求。
毕竟在这些人看来,美国的生活要比国内好上无数倍,实在没有不留下的理由。
有牛排吃,谁愿意回来吃糠咽菜呢?
钟山对这些东西也能理解,只是以他一个后来人的眼光看来,实在是有点好笑。
“我对住在美国没什么兴趣,中国人的根自然要在中国。”
马克鲁和邹龙章闻言心下有些尴尬,只得转移话题。
他乡遇故知,自然要聊聊家乡的话题。
而这些人最关心的当然是祖国的人民们过得好不好,生活变化如何。
听到钟山说燕京正在准备搞亚运会,马克鲁直摇头。
“洛杉矶连奥运会都搞过了,也没见有什么,一个亚运会就要举全国之力,还要搞彩票……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追上美国!”
钟山对此笑而不语,任由他们点评。
兴许是看出钟山的态度,几个人聊了几句,就没再继续在这些话题上绕圈子。
程丹青终于等到机会,赶紧跟钟山表达了自己的感谢。
“钟老师,说起来我要好好谢谢你,当初我在纽约身无分文,要不是你买了我的画,恐怕我连那个月都过不去。谢谢!谢谢!”
“客气了。”
钟山摆摆手,“我不过适逢其会罢了,而且你的作品确实也优秀,我相信总有一天这些作品的价值也会展现出来的。”
听到钟山对自己作品的认可,程丹青格外开心。
旁边的俩人同样喜出望外。
因为在他们看来,钟山这样一个在中美同时拥有巨大影响力的人如果肯帮他们,那他们在纽约的艺术生涯肯定会顺利得多。
想到这里,俩人对视一眼,邹龙章先开了口。
“其实我们几个人基本上都在布鲁克林那一片生活,大家共用一个工作室,不知道钟老师有没有兴趣去参观一下,我们好多在纽约生活的艺术家朋友的作品都在那里。”
钟山摇摇头,“恐怕不一定有时间。”
马克鲁年轻,人也直接得多。
他坦诚道,“钟老师,大家都是中国人,帮帮忙吧!说实话,我们这些人在纽约艺术圈子里闯荡,也挺难的,有时候画卖不出去,还要去兼职打工,一个月才赚千把美元,日子过得不容易,你看……”
谁知钟山只是“哦”了一声,就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