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特和一旁的管家温斯特赶紧扶住他。
“先生,您别这样。我们还可以上诉,可以……”
“上诉?”阿斯特三世用力的甩开他的手,
“上诉有什么用?法官是梅隆的人,监理官是梅隆的人,整个纽约都是梅隆的人!我一个正直但腐朽的纽约老人,拿什么跟人家斗?我他妈连个儿子都没有……”
他摇摇晃晃地走出法庭。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记者们围上来,但他视而不见。
他只想回家。回到那座空荡荡的、即将不属于他的公馆。
走出法庭时,天上下起了小雨。
他没带伞,任由冷冷的冰雨水打在脸上。
温特斯撑着伞跑过来:“先生,马车准备好了。”
“车?”阿斯特三世喃喃道,“哪还有车?马上就不是我的了。”
他推开温特斯,走进雨里。
一步一步,走下法庭的台阶、走到大街上,并在稀稀拉拉的冷雨中,一直走到了他的公馆。
那座他出生、长大、生活了快六十年的公馆……
很快,也不再属于他了。
……
当天晚上,阿斯特公馆。
亨利·阿斯特三世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那间他父亲用过的、他祖父用过的、已经有一百多年历史的书房。
墙上挂着阿斯特一世的肖像——那个从德国移民过来、白手起家、买下半个曼哈顿的传奇人物。
画像里的老人目光锐利,嘴角紧抿,像在审视着这个不肖子孙。
窗外还在下雨。
细细的、冷冷的秋雨,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阿斯特三世没有开灯。他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坐在父亲生前坐过的那把扶手椅上,穿着一件旧睡袍——他最喜欢的那件,丝绸面料,深蓝色的,袖口已经磨得发白。
他不想换衣服。反正也没人看了。
桌上摆着一瓶白兰地,已经空了大半,旁边是一只水晶杯,杯底残留着一层琥珀色的酒液。
他端起杯子,想再喝一口,却发现已经倒不出来了。
阿斯特三世盯着那只空杯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下手中的白兰地。酒瓶顺着厚实的地毯滚了出去,残留的酒液旋转着涌出,洒在地毯上,污染了一大片。
他输了!输得干干净净。
曼哈顿下城那二十四英亩的西区土地,没了。
第五大道那两处抵押出去的房产,也没了。
所有抵押给银行和各种公司的土地、房产、家具……,都没了!
布鲁克林和长岛的地,已经签给了侄子的信托。连这座公馆——他出生、长大、生活了五十九年的地方——也很快不再属于他了。
判决书说得很清楚:三十日内偿还635万美元。但他根本拿不出!
梅隆会在三十天后申请强制执行,查封这座公馆,把它拍卖掉。
而他,亨利·阿斯特三世!将成为纽约历史上最大的笑话——阿斯特家族的掌门人,沦落到连祖宅都保不住的地步。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幅阿斯特一世的画像。画像里的老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是在问:“你把我的家业,败到哪里去了?”
“对不起,祖父。”他喃喃的说道。
阿斯特三世想起小时候,他是祖父最喜欢的孙子。阿斯特一世总是抱着他坐在自己膝盖上,教他辨认银币、金币、粮食和马,并且告诉他,我们家族是一无所有来到这片大陆的,能积攒出如此之多的财产,都是上帝的恩赐!
小亨利,愿上帝一直护佑着你,帮我把家族传承下去……
“对不起。”再次说这个词的时候,他的泪水浸透了双眼,声音也嘶哑哽咽起来。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雨声,沙沙沙,沙沙沙,像时间在流逝,像生命在流失。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里放着一把左轮手枪——柯尔特M1873,这是他父亲留下的,保养得很好,枪身泛着幽蓝的冷光。
父亲当年用它打过野牛,打过鹿,打过熊。现在,它要用来打他儿子的脑袋了。
阿斯特三世拿起枪,在手心里掂了掂。
这枪沉甸甸的,冰凉透骨,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令人不安的触感。
他打开弹仓,检查了一下——五发子弹,满的。他用手拨动了一下转轮,咔哒咔哒的金属脆响,仿佛死神的脚步声。
他握着枪,走回扶手椅前,一屁股坐下。
阿斯特三世没有立刻举起枪,而是把它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长岛的农场度假。那时他还小,骑在父亲的肩膀上,看农夫收割麦子。
阳光很好,麦田金黄一片,风吹过来,像波浪一样起伏。
父亲说:“亨利,这片地以后是你的。你要好好守着它。”
他守了吗?没有。他把它输掉了。
输给了一个从匹兹堡来的、连法语都不会说的乡巴佬。
阿斯特三世苦笑了一声,举起枪,让枪口抵住自己的右侧太阳穴。
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浑身开始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幻觉,不是幻听——是楼下传来的、管家温特斯的脚步声,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打扰到他。
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转向走廊尽头,渐渐远去了。管家会在午夜安排好自己之后,回家去休息……
温特斯还以为他在睡觉。温特斯还在替他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公馆,守着这个即将一无所有的主人。
多好的管家啊!
阿斯特三世的手指从扳机上松开了。他放下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睡袍的领口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他不是不敢死。他只是觉得——就这样死了,太便宜梅隆了。
梅隆会怎么说?
“阿斯特三世承受不了失败,自杀了。他本来就是个失败者……”
还有,纽约的报纸会怎么写?
“阿斯特家族末代掌门人,因破产饮弹自尽。”
他连死的体面都会被梅隆踩在地上碾碎。
他重新睁开眼睛,看着墙上那幅阿斯特一世的画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枪,重新抵住太阳穴。
“祖父,”他轻声说,“我来陪您了。”
他扣动了扳机,但令人惊讶的是,子弹没有被引爆。可能是这些子弹时间太长了,都失效了……
阿斯特三世全身冒冷汗,他呆滞的脑海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这是死去的祖父在给自己提示,不能死,要坚强的当一个阿斯特家族的人!
要么——放弃?坚强的活下去?!
阿斯特三世抬头望着天花板,思考了片刻,嘴角忽然露出个残忍的笑容。
“……何必,既然活的时候不像是个阿斯特家族的人,死的时候,总得有点响动吧……”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窗外,几只栖息在屋檐下的鸽子扑棱棱飞起,消失在夜色中。
阿斯特三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软软地倒在扶手椅上。鲜血从他的右侧太阳穴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滴在睡袍的领口上,滴在扶手椅的绒布面上,一滴,又一滴,在暗红色的余烬光影里,像是黑色的泪珠。
那把柯尔特M1873从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壁炉里的余烬闪了最后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书房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只有窗外的雨声,沙沙沙,沙沙沙,像是在为这个曾经辉煌的家族,唱一首无人听见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