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的一边还有些人声喧嚣,但忽然之间,这些声音都变得很遥远,很模糊。
“利文斯顿……”
基恩轻轻咀嚼着这个名字。
是利文斯顿点燃了这根导火线?
是利文斯顿安排的记者策划了报道,引爆了丑闻?
是利文斯顿……为他詹姆斯·基恩,搭建了这个舞台?
不!不会的!逻辑有问题。
基恩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抓住些什么。
……利文斯顿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做空汉诺威银行了吗?有可能。
但做空汉诺威的股票,和引爆仓库大火、揭露抵押品造假,这是两个完全不同量级的操作……
前者是投机,后者是……操控。
基恩忽然感觉呼吸困难。
他是华尔街最有名的操盘手,并且刚刚完成了一场完美猎杀……
今天本来应该十分完美的。助手还帮自己拿着别人送的香槟和雪茄,他本打算关起门来自己好好庆贺一番的……
可现在,没有意义了!
初春的冷风忽然吹在他脸上,让他打了一个寒颤。基恩茫然转头看去,科斯特刚刚开着的窗户正在往室内灌冷风……
指间的雪茄早就灭了。
.
周五晚上8点,摩根私人图书馆。
JP摩根,坐在那张橡木餐桌的主位,正用银质刀叉慢条斯理的切割着一块烤羊排。
餐盘旁边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汉诺威银行今日收盘后的资产负债评估,另一份是纽约清算所紧急会议纪要。
他吃的很专注,每一口都充分咀嚼。这是他的习惯,无论外面天崩地裂,晚餐时间神圣不可侵犯。
麦金莱静立在餐厅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完的报告。他知道规矩——在摩根先生用餐时,只有三种消息可以打断:战争爆发、总统遇刺,还有一个是……拉里·利文斯顿。
“先生!”麦金莱等摩根咽下最后一口羊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才开口说道。
“说!”摩根没有抬头,继续切着盘中的烤土豆。
“关于利文斯顿先生今天的操作……有些新情况。”
摩根手中的餐刀停了一瞬。银制刀刃在烛光下反射了一点寒光。然后他继续切割,语气平淡,
“他买了汉诺威的,看跌期权做了空单,还买了阿纳康达,我知道……做的不错。还有什么?”
麦金莱深吸一口气,他跟随了摩根15年,太了解这位主人了——那看似随意的语气,其实已经给出了评价。“做的不错”,在摩根这里,已经是相当高的赞誉——通常他只会说“知道了”或者“嗯”。
但接下来的消息,会改变这个评价。
“不只是这样,先生,”麦金莱走前两步,将报告放在餐桌边缘,“利文斯顿先生的操作……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继续!”摩根瞥了瞥报告,没有翻看。
麦金莱点头说道,“他的操作都很精准——阿纳康达持股比例刚好卡在4.9%,汉诺威做空利用了三个经纪行的看空期权……给他代理的巴鲁克还联系了外地委托人,做空了汉诺威——应该也是出于利文斯顿的授意!”
“……他还策划了记者的报道。我知道了,他做的不错。但你的报告也很有意义,他的操盘非常讲究细节……”
摩根终于放下了刀叉,银器落在磁盘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这就是我觉得他是可造之材的原因,我给了他一张考卷……题目只有一行字,原指望他能答出80分就算难得的优秀了……”
摩根抬头看向麦金莱,嘴角露出无奈的微笑,“结果他考了100分。”
麦金莱点头,“准确的说,是一个完整的策略组合。并且用时很短。”
摩根忽然笑了,拿着餐刀戳盘中的土豆玩,
“我原来仅仅是想让他发笔小财的,我只是告诉他,铜和阿纳康达……他不但猜到了,还查到了仓库。
更有意思的是,他竟然替我完成了本该由我做的事。好吧!看在他能帮我忙的情分上,我给他加十分,110分。”
“可是,五大湖仓储公司的火灾也很有意思……”麦金莱解释道,
“纵火者做的毫无痕迹,记者那边得到的是匿名消息,警察局那边都挑不出毛病来……关键一点,我们得到的消息是——这是罗斯坦帮做的,没收一分钱,说是为了还拉里的人情。”
摩根慢慢放下刀叉。这一次,他彻底不吃了。
“他在黑帮都有这么大情面了吗?”摩根看向自己的秘书。
“恐怕是这样的,先生。”
“中间人是谁?”
“他的一个老伙计,对了,他是来扩展纽约的零售网络的。”麦金莱顿了顿,“……我们的情报显示,利文斯顿先生正在黑白两道招兵买马,准备开店。”
摩根愣住了。
烛光在摩根脸上跳跃,他那张通常毫无表情的脸,此刻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眉头微微簇起,眼角的皱纹加深了些,嘴唇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线。
那不是意外的表情,而是震惊。
隔了两久,摩根说道,“120分!啊,小家伙……我想到你做题手到擒来,却没想到你提前好久就开始答卷了……妙啊!”
麦金莱看着摩根脸上复杂的表情,顿了顿才说道,“还有,他……”
“还有?!”摩根转过脸来看着麦金莱,急匆匆的打断了他。
麦金莱点了点头,空出了三秒让摩根先生习惯,才继续说道,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在索尔·波特那里也安插了自己人——他汇报说,周四下午,拉里·利文斯顿到了波特那里,还通过祭司怀特在伦敦下单了……”
“下什么单?期货吗?伦敦铜?”摩根急促问道。
“是的……先生!”麦金莱再次点头。
房间里有些安静,摩根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隔了一会儿才说道,
“也就是说,当周四我的考卷发到他手里的时候,他先是布局了做空汉诺威银行、又布局了做多阿纳康达,还……还他妈的找人在伦敦金属交易所做多了铜?”
“是的,先生!”
摩根依旧没睁眼,继续说道,
“那么,整个过程是这样的……周四晚上,他买通的黑帮点了仓库、他安排的记者,发现了疑点。
而周五上午,在纽约人还沉睡的时候。他在伦敦金属交易所的铜多单已经入场。在大盘没开市之前,他做空汉诺威的看跌期权已经拿到手,锁定了大多数利润。而且……”
摩根顿了顿,语气干涩,
“他还完美掌握了时间差。他做多阿纳康达时,股价还在下跌……等到消息从纽约传到伦敦提升了铜价之后,铜价暴涨导致阿纳康达继续涨——利文斯顿先生完美的算计到了每一个时间点,环环相扣,不留任何漏洞!”
“是的,先生!”麦金莱再次点头。
摩根重新睁开眼睛。
这一次,他的眼神完全变了。之前平静、冷冽、一切尽在掌握的帝王般从容姿态,此刻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那里面有欣赏,有意外,还有一种棋手发现自己培养的棋子,忽然走出一步惊天妙招时的震动。
还有一丝……忌惮。
很淡,但存在!
“还有……”麦金莱语气平静的提醒道,“先生,他的国家绳索公司股票……还没有卖!严格意义上,他还没有完成自己的操作。”
这话说完,两人对视了一眼。
“130分!利文斯顿先生。您的答卷非常完美!”
摩根先生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餐厅里再次陷入寂静,这次寂静持续了很久,久到麦金莱以为汇报结束了,准备悄悄退下。
“麦金莱!”
“我在,先生。”
“给利文斯顿先生发一张请柬,”摩根重新正色起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
“本周末我要去趟华盛顿……下周末吧,我邀请他来这里……不,是到我家里,共进晚餐。”
麦金莱微微睁大眼睛。
家宴!这可是摩根最私密的邀请,通常只给最亲密的盟友、家庭成员,或者他真正看重、想要纳入核心圈的人。
“菜单需要特别注明什么吗?先生。”
“不用!就按最高规格准备,”顿了顿,摩根继续说道,“另外,在请柬上附一句话。”
“什么话?”
“那张100分的考卷,你考了130分,但在我这里没有满分,只有下一场考试,期待与你讨论……下一张试卷的内容——就这些!”
麦金莱快速记下,微微躬身退出餐厅。
摩根重新拿起刀叉,开始继续吃那盘已经凉透的晚餐。他吃的很慢,很专注,但眼睛没有看食物,而是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纽约的灯火,看着那个刚刚被他重新评估、重新定位的年轻人的方向。
“130分……”
摩根低声重复着,摇了摇头,嘴角浮起自嘲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