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4日，周三。
阴沉的云层像一块儿浸透了水的灰布，严严实实的压在芝加哥南区低矮的棚户屋顶上。午后的秋雨已经延绵延绵下了两天，雨水混着工厂，烟囱飘落的泥灰在泥泞的街道上汇成一道道浊流。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还有煤渣的呛人气息，以及从河边屠宰场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拉里这还是今年一次穿上呢子大衣，脚下的长靴子也是刚刚买的。但崭新的靴子眨眼就变成了雨鞋，踩进泥泞里，发出噗呲的声响，想要把脚拔出来得需要费一番力气。
马修和邓巴跟在他身后，两人几乎也是一样的行头，只是一手挎着一个大背包，另一手撑着伞，小心地避开积水深处漂浮的烂菜叶和碎煤块。
“不是说……芝加哥大火之后，城市都已经翻修了吗？怎么还有这样的地方？”
拉里眯着眼睛擦了擦脸，隔着雨幕，看着木板搭成的棚屋，挤挤挨挨的堆在铁路支线旁，形成了一大片独立于芝加哥的低矮棚户区。
“额，荣耀属于美利坚合众国！”邓巴冷笑了一声，将雨伞往拉里头顶遮了遮，然后才继续说，“我敢担保，即使有一天，美国成为世界上最文明、最富足的国家……他的底层人民依旧是这样困苦。”
马修摸了把脸，笑着说道，“不知道他们周薪是多少？芝加哥市毕竟很容易找到工作，一个男人外出工作，换来的钱也足够养活家庭了吧。”
“不见得！”邓巴对美国政府一向没有好感，冷冷的接话道，“铁路工人为什么罢工？还不是因为自己赚的钱不够养活一家人。”
马修点点头，转脸看向拉里，“我的兄弟！你不是说早晨有高盛公司的紧急电报吗？怎么还有闲心来这里？”
拉里笑了笑说道，“相比纽约的事，这里更重要。我想见一下尤金·德布斯先生！”
三人在泥泞的道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逐渐接近那片棚户区。
这一带是芝加哥最早的工人聚集区，这里都是一片一片的木板房，即使是房屋的柱子也都是铁路的枕木，墙壁上糊着报纸抵御寒风。
几户屋顶漏雨的人家用破铁皮和麻袋勉强遮盖着。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锈迹斑驳的铁桶里，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光脚在雨中追逐着一只瘸腿的野狗，看到拉里一行人靠近，立刻警觉地缩回门后，只露出一双双警惕的眼睛。
拉里在一处相对完整的木屋前停下脚步，这就是铁路工人领袖之一的尤金·德布斯的住处。
邦邦邦！
拉里拍向了大门，不多时，一个约莫40岁的、满脸络腮胡子的瘦高个推开了门。
“你们找谁？”瘦高个用警惕的眼睛，看着三位不速之客。
“麦克米兰先生应该跟您打过招呼的，我叫拉里·利文斯顿，我们需要工人们帮助处理一批小麦……”拉里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哦，原来是这样……”
那个瘦高个儿明显放松了戒备，转头招呼三人进房间里聊天。
拉里此时才注意到，他刚刚有一只手在背后握着一把轻便的砍柴斧头，但此刻，他已经将斧子丢到了门的旁边。
屋内的炉火啪啪作响，墙上钉着一张手绘的芝加哥铁路网地图，几处用红圈圈出的仓库位置格外醒目。
门里，尤金·徳布斯的夫人正在煮一锅热腾腾的土豆，她抬头看了三人一眼，嘴角微微露出笑容，算是打招呼。
德布斯的两个孩子瞪着眼睛看着三人。
四人在火炉边坐好，拉里瞥了一眼炖土豆的大锅，随即拍了拍脑袋，感叹道，“话说……我们三人本来也要吃午饭的，既然赶上了，不如我们也凑一个锅！”
尤金扬了扬眉，“可以呀！”
“凑锅”，是此时美国底层的一种习俗，就是一群互不相识的人因为各种原因要一起吃饭时，所有的人都将贡献食材，然后将食材乱炖在一锅里，煮出来的东西大家一起分享。
拉里笑着看向马修，马修将自己的挎包拿出来，从里面拿出了一根根德式红肠、咸牛肉和腌鱼，铺了满满一地。最后还取出了两瓶威士忌，摆在了地面上。
德布斯的眼睛都瞪大了，“利文斯顿先生，您这是凑锅？为了与您的食材相配合，我得搭多少土豆呀？”
拉里笑着摆摆手。
马修则将这些食物友好的递给了徳布斯的夫人，并帮她都放进铁锅中。
拉里打开了威士忌酒杯，给几人一人斟了一杯酒。并递给尤金·徳布斯一杯。
“你们工人也非常不容易，罢工期间没有收入，你们又是如何养活自己的？”
徳布斯接过酒杯，鼻子不由自主地嗅了嗅威士忌，这才说道，“高级货啊！嗯……我们也没有办法，打一些零工吧，可现在出口欧洲的小麦少了，码头上的活儿也不是很赚钱。”
“那为什么还要罢工呢？”马修好奇的问道，“既然你们在外面都赚不到多少钱。”
徳布斯苦笑着说道，“铁路工人太难了！我们付出了繁重的劳动，但收获仅仅是那么一点……从辛辛那提到芝加哥，甚至到西雅图。铁路工人的工资有20年没有涨了。不罢工，得不到应有的报酬。”
拉里点点头问道，“您既然一直在各大仓库打零工，我想问问，除了麦克米兰的嘉吉公司，还有什么仓库有优等的小麦？”
“你想进货吗？”徳布斯问了一句。
“是的！我们代理了一批瑞典王室的单子，他们想要最优质的小麦！”拉里顺嘴胡诌。
尤金·徳布斯轻轻摇头，“去年夏天的雨季太长了，码头仓库屋顶漏的非常厉害。别看芝加哥的小麦非常多，但如果你想找，没有出现霉变的最优等小麦，反而不好找。嘉吉公司对自己的粮食非常上心，嗯，还有两家公司……但肯定不多。”
听到徳布斯这样说，拉里颔首微笑，指着墙上的仓库图问道，“这就是周边的小麦仓库吗？看来您够熟悉的。”
“我们这些出门讨生活的人，必须要知道自己的目标。再说，我也负责通知其他困难的罢工人员……帮助他们找到些糊口的工作。”徳布斯举着威士忌继续说道。
拉里不再逗他了，他早看出徳布斯对自己手中的威士忌有想法，只是碍着礼貌没有喝。
“小麦的事，一会儿再说。上帝啊，天气太冷了，我们先喝一杯吧！”拉里笑着招呼大家举起酒杯。
德布斯脸上露出微笑，四人互祝彼此健康之后饮下了一杯威士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