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亚瑟为什么会知道这篇文章,那当然是因为他手边的《乌瓦罗夫文集》就收录了这篇作品。
只不过,在这篇文章刚刚发表的时候,恐怕没有多少人能想到,三十年后的乌瓦罗夫将会以国民教育大臣的身份亲手实现他的计划。
除了少部分独具慧眼的人以外,大部分人都是在文章发表的几个月后,乌瓦罗夫迎娶时任俄国国民教育大臣拉祖莫夫斯基伯爵女儿的婚礼上,才发觉乌瓦罗夫这小子确实“有货”。
亚瑟的目光从那本摊开的《乌瓦罗夫文集》上移开,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算算时间,乌瓦罗夫这时候应该也快到了。
他站起身拢了拢身上的燕尾服,准备亲自下楼迎接这位不算太熟的朋友,以表对这位“老相识”的尊重。
毕竟,不论两人在政治立场上有多大分歧,乌瓦罗夫在学术上的造诣是实打实的,而亚瑟向来尊重有真才实学的人,哪怕是四眼仔查尔斯·惠斯通。
但他刚走到办公室门口,门便从外面被推开了。
办事员哈里站在门外微微躬着身子,脸上还带着几分歉意。
显然,他和亚瑟一样,也没料到客人会到的这么快,以致于来不及通知秘书处。
站在哈里身后的,正是那位与亚瑟阔别近十年的老朋友——俄罗斯帝国国民教育大臣、帝国科学院院长、枢密院顾问及俄罗斯帝国国务会议成员……谢尔盖·谢苗诺维奇·乌瓦罗夫伯爵!
十年的岁月在这位俄国贵族的身上留下了不容忽视的痕迹,他的头发比当年时白了许多,鬓角几乎全成了银色,但他的身板依旧笔挺,礼服大衣上也一如既往的别着那枚帝国科学院的徽章。
“亚瑟爵士。”乌瓦罗夫率先开口,他的法语说得几乎和正统的巴黎人一样好:“请原谅我的唐突,贵部的楼梯实在是比我想象中要短,而我的腿又比十年前长了些,您别见怪,我只是太急着想见见您这位老朋友了。”
亚瑟闻言笑了一声,三步作两步走上前去,主动伸出手道:“伯爵阁下,您这话让我想起了当年在彼得堡科学院,您带我去参观帝国科学院的时候,那时候您也是这样走得飞快。我站在科学院的大门口一眨眼,您那边一只脚就已经从科学院踏进了国民教育部,我再一眨眼,您就从副大臣转正了。”
旁边的埃尔德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亚瑟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俄国通”布莱克威尔却知道亚瑟这是和乌瓦罗夫开了个玩笑,当年乌瓦罗夫的升迁在彼得堡可是个大事件,他1833年3月被任命为国民教育副大臣,结果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就火速从副手转正了。
而说到乌瓦罗夫转正的原因,彼得堡一直都说是因为他给尼古拉一世提交了一份备忘录,而那份备忘录的主要内容,就是现在被俄国政府奉为圭臬的“东正教、专制制度、民族性”三原则。
乌瓦罗夫握住亚瑟的手,,脸上也终于浮现出笑容:“您还记得那些事?说实话,我以为您会把彼得堡的一切都忘干净。”
“好的留下,坏的忘掉,这是我做人的原则。”亚瑟松开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进,伯爵阁下。我的办公室虽然比不上您的办公室那么宽敞,但至少茶是热的。”
乌瓦罗夫迈步走进办公室,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墙上的北海水文图、桌上堆成小山的文件和角落里那只冒着热气的茶壶。
他的脚步在亚瑟的办公桌前停住了,视线落在那本摊开的《乌瓦罗夫文集》上。
“这是我的书?”
乌瓦罗夫拿起那本册子,看见了扉页那行当年自己亲笔题写的拉丁文——Dulce est desipere in loco(难得糊涂)。
“您居然还留着?”乌瓦罗夫打趣道:“说实话,我还以为这东西会被您扔在彼得堡的公寓里,您居然把它带回了伦敦?”
“如果我把它扔了的话,那我又该拿什么向我的同事证明,他们的第二秘书确实是个文化人呢?”亚瑟走到酒柜前,从里面取出一瓶干邑:“您想喝点什么?茶,咖啡,英国的雪莉抑或是俄国的伏特加?”
乌瓦罗夫指着亚瑟手里那瓶酒:“为什么不喝那个呢?”
“这个?这个当然也行。”亚瑟笑着回道:“不过我先声明,这瓶酒是贵国使馆送的,如果味道不对,您应该去找涅谢尔罗迭伯爵投诉,而不是找我。”
乌瓦罗夫看着亚瑟一本正经撇清责任的模样,忽然觉得十年好像也没有那么长。
那个在冬宫舞会上与他大谈东方学的英国小伙子,如今已经成了海军部的第二秘书,官阶虽然不算顶尖,但在白厅的实际影响力却足以让沙皇陛下亲自替他操心。
当然,更不幸的是,他的说话方式,依然还是老样子。
“那就伏特加吧。”乌瓦罗夫在扶手椅上坐下来,将手杖靠在膝旁:“在伦敦能喝到伏特加不容易,更别说还是在第二秘书的办公室里。”
亚瑟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乌瓦罗夫,自己则端着另一杯在对面坐下。
他举起酒杯,用俄语说了一句:“Завстречу(敬重逢)。”
或许对于一些斤斤计较的俄国贵族来说,冲他们说俄语可以算作一种侮辱,但对大力推行俄语教育的乌瓦罗夫来说,这无疑是最大的尊重。
果不其然,乌瓦罗夫坦然的举起酒杯与亚瑟相碰:“Завстречу。”
两杯伏特加下肚,办公室里若有若无的生疏感顿时消散大半。
乌瓦罗夫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也随之松弛了许多:“沙皇陛下前天在阅舰式上与您的谈话,我略有耳闻。陛下对您的评价很高,这您应该知道。所以,我今天来,一方面是受陛下所托,与您商讨两国在科学教育领域的合作事宜。但另一方面,也是出于我个人的好奇心。”
“好奇心?”亚瑟放下酒杯,笑着挑了一下眉毛:“阁下,我原以为我们已经熟到没有什么可好奇的地方了。”
乌瓦罗夫闻言哈哈大笑:“我当年也是这么以为的,但您也知道,但高加索的事实证明,我并不了解您,至少不能算作完全了解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