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次,亚瑟却罕见地陷入了无意义的沉吟。
“怎么了?‘嗯’是什么意思?”迪斯雷利一愣,他不由自主地又坐回了原位,他莫名其妙地回想到了那张没署名的便条:“我就知道,如果只是为了谈预算,你大可以在海军部的办公室跟我聊,或者叫上埃尔德和几个查尔斯一起去兰开斯特门吃顿晚饭。亚瑟,你别告诉我,海军部要破产了。”
“比那严重。”
“比海军部破产还严重?”迪斯雷利一愣神,旋即他的脸肉眼可见的涨红了:“地中海舰队沉没了?美国佬把我们赶出大西洋了?俄国人的舰队出现在英吉利海峡了?拿破仑又在法国复兴他的统治了?!”
“不不,本杰明,不是这个方向。”亚瑟出声纠正道:“我的意思是,海军部哪年不是在破产的边缘晃荡,所以就算真的破产了,那也算不上新闻。”
“那我后面那几个问题呢?!”
“如果海军预算不往上加一加的话,我也不排除出现后几种情况的可能。”
“所以至少现在还没有?谢天谢地!”迪斯雷利按着砰砰跳的胸口,仰头又灌了一口波特:“亚瑟,这些话你应该拿去下院说,千万不要拿来吓唬你的朋友,尤其是拿来吓唬本杰明·迪斯雷利阁下。你得知道,在我当上首相过完瘾之前,我是不同意法国佬占领不列颠岛的。亚瑟,10号的椅子我还没坐过呢!”
“别紧张,本杰明。”亚瑟笑着安抚道:“作为海军部的第二秘书,我向你承诺,皇家海军有足够的力量将法国佬挡在英吉利海峡外头。”
“这个承诺的有效期有多长?”
“最少可以持续到下次预算案审核的时候。”
“行吧。”迪斯雷利一摊手道:“我确实已经不能要求我们伟大的皇家海军更多了。”
说到这儿,迪斯雷利忽的眼珠子一转,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你……亚瑟,你今天该不会是为了伊凡小姐来的吧?”
亚瑟端起酒杯的动作顿了一下:“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我的朋友。”
迪斯雷利一听到他居然把“我的朋友”这种话都用上了,顿时明白自己猜中了。
刚刚还紧张到难以自制的迪斯雷利瞬间笑得合不拢嘴道:“真的?哈哈,亚瑟,你真是奔着这个来的?我的上帝啊!”
亚瑟面不改色的问道:“是埃尔德?”
“你别管这个。”迪斯雷利双手环抱,摆出了他女性之友的派头:“你只需要知道,在两性关系方面,我比亚历山大靠得住,在嘴严方面,我更比埃尔德靠谱。”
啪!
亚瑟将酒杯不轻不重地砸在桌面上。
“埃尔德……那王八蛋,我看他是想去好望角天文台做做科学研究了。”
迪斯雷利笑嘻嘻的劝解道:“也不能这么说,埃尔德没你想的那么糟,你们海军部的助理秘书是当紧则紧、当松则松,他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之前我找他要海军部的账目和文件流转记录,就没那么轻松。”
迪斯雷利这么说显然是不了解海军部秘书处的规章制度,至少在亚瑟·黑斯廷斯爵士的任期内,第二秘书情感生活的保密等级绝对要凌驾于文件流转记录和地中海舰队的行军计划之上。
当然,这绝不是什么以权谋私,而是出于现实考虑的结果。
毕竟在大部分情况下,你就算是知道地中海舰队在哪儿,也没有胆量向他们出手,就算有胆量出手,你也未必打得过。
亚瑟爵士当然是一位好人,更是一位意志坚定的伟人。
但是,与皇家海军的海上力量相比,亚瑟爵士的情感生活就显得太薄弱了,明显不符合皇家海军一以贯之的两强原则。
而众所周知的是,最坚固的堡垒总是从内部攻破的,所以保护亚瑟爵士的情感生活就等于保护海军部,更别说眼下想要让他在这方面屈服的还是一位可恶的俄国女人。
当然,俄国的淑女没什么不好的,但是考虑到利文夫人的前车之鉴,我们完全有理由认为,俄国政府在对不列颠政府高级官员使用女特务这块儿,是有前科的。
“本杰明。”亚瑟的声音很平静,但迪斯雷利注意到他把威士忌杯在掌心里转了两圈,这在亚瑟·黑斯廷斯身上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肢体语言:“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喔?不是我想的那样?”迪斯雷利可不管亚瑟怎么说,这个自我意识过剩的犹太佬坚持认为自己的判断没错:“那你倒是说说,是哪样?”
“本杰明,你怕不怕玛丽·安妮呢?”
迪斯雷利愣了一下,随后放声大笑,笑声在雅典娜俱乐部安静的阅览室里回荡,惹得几位正在读报的老绅士纷纷侧目,他们互视一眼,看他们那副表情貌似是在互相安慰说“犹太人是这样的”。
“怕?”迪斯雷利把酒杯搁在桌上,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我为什么要怕她?她是我的妻子,又不是我的债主。当然,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确实也是我的债主……但那又怎么样呢,我已经把我这一辈子抵押给她了。如果她想把抵押物拿去拍卖,那就随便她吧。但我相信我亲爱的玛丽肯定不会这么做,因为我现在依然还待在半山腰,远没有到价值最高的时候呢。”
“我不是说那种怕。”亚瑟打断了他,眉头微微皱起:“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面对亚瑟的谜语人发言,寻常人恐怕很难理解他在说什么,但迪斯雷利身为一名成功政客与两性情感高手,这点小问题完全难不倒他。
他举杯畅饮一杯波特道:“亚瑟,别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你明明知道最简单的解法是什么,把她娶了不就一了百了。但是,我理解你,你当下肯定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