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十二月，天黑得像是有人提前把上帝的灯罩给扣上了。
迪斯雷利坐在圣詹姆士街雅典娜俱乐部的凸窗旁，手里端着一杯波特酒，正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他今天难得没穿那件标志性的紫色芙拉克礼服，只套了件深棕色的吸烟夹克，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看起来就像刚从床上被拽起来似的。
事实上，他也确实刚从床上被拽起来没多久。
今天下午下院没有辩论，审计办公室那边也刚结束了第一轮对白厅各部的审计工作，眼下并没什么火烧眉毛的事需要他这位女王陛下政府审计长亲自协调。
他原本打算在家好好补个觉，但是……玛丽·安妮，或者说迪斯雷利夫人，最近迷上了重新装修客厅，每天早晨八点准时开工，钉锤声震得人实在无法入眠。
他刚打算出去找个酒店睡个回笼觉，门房就递来了一张便条。
——四点半，雅典娜，老位置。
小说三要素，时间、地点、人物，前两者倒是交代的很清楚，但唯独本应出现在署名处的人物是空的。
不过这也无伤大雅，毕竟都相处这么多年了，迪斯雷利怎么可能认不出亚瑟的字迹呢。
但是，对于这位海军部第二秘书来说，这种小小的失误依然很不寻常。
亚瑟这个人，该怎么说呢，别的毛病或许能挑出一箩筐，但唯独在社交礼仪上滴水不漏。
哪怕是约埃尔德去科文特花园的便宜酒馆喝一杯，他也会规规矩矩地写上“亲爱的埃尔德”和“你忠实的朋友亚瑟”。
可今天这张便条，措辞简省得居然像是给苏格兰场旧部下达的密令似的。
为了不让人抓住马脚，他居然连名字都不署了。
呵，是海军部又有什么新窟窿要补了吗？
作为一名“称职”的政府审计人员，亚瑟这么干，真的很难不让本杰明·迪斯雷利阁下多想。
他啧了一声，从床上爬起来，吩咐管家备车。
现在，他坐在这里，波特酒已经喝了第二杯了，窗外街边的煤气灯也已经亮起来了，而那位约他出来的人却还迟迟不见踪影。
正当迪斯雷利盘算着要不要再叫一杯酒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抱歉，来晚了。”亚瑟在他对面的皮椅上坐下，把手杖靠在桌边：“部里临时出了点事。”
“部里的事？”迪斯雷利挑了挑眉毛，好心的没有“戳穿”他的这位朋友：“什么事能让你这个第二秘书亲自出马？”
“几位海务大臣在委员会上吵起来了，为的是新一批铁甲舰的预算分配。”亚瑟抬手示意侍者过来，要了一杯威士忌：“盖奇将军主张优先保证朴茨茅斯的扩建工程，但西摩将军坚持要在普利茅斯另建一座蒸汽船坞。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还是海军大臣哈丁顿伯爵拍板，两边一起上，至于预算缺口……等明年再想办法。”
“明年再想办法？”迪斯雷利闻言颇感不快的放下酒杯：“伯爵阁下倒是会做人情，好人他来做，擦屁股让我来善后。你知不知道皇家海军的每项新计划都会烧掉一个苏格兰场？”
“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约你出来？”亚瑟摊了摊手，他的心情未必比迪斯雷利轻松多少，毕竟海军部的每项计划最终都是要汇总到秘书处，然后统一下发落实的：“我需要在审计办公室发难之前，先和你通通气。”
“哼，海军部的事，哪次不是我来兜底。哈丁顿伯爵怎么不直接上财政部找古尔本阁下谈呢？每次都让你来找我……怎么，就因为他知道你和我关系好，所以觉得审计办公室好欺负？”
“本杰明，拜托，别把事情说得这么严重。皇家海军不是陆军，更不是苏格兰场，我们的预算在下院可远比陆军和警务部门好过，只要你愿意帮忙出具一份调查报告，讲讲我们海对岸的邻居可能产生的威胁就行了。都是为了国家做事，何必事事分得这么清楚呢？”
“呵……”迪斯雷利不屑一顾的撇嘴道：“人人开口都说是为了国家做事，难道为自己啊？”
“这不一样，陆军出了点什么问题，譬如说在阿富汗打了败仗，大伙儿只当是正常现象。但皇家海军要是有了什么闪失，那咱们大不列颠可就要亡了。”
“行吧。”迪斯雷利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道：“不过如果这次我出手帮忙，那海军部从白楼到朴茨茅斯的军用电报线项目可就得往后延了。”
“那个你不必担心。”亚瑟见迪斯雷利松口，终于松了口气：“那笔预算我们原本就打算编到后年的。”
“后年？”迪斯雷利别的可以不关心，但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的收益也有他的一份，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这么编不会出问题吧？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你怎么知道你后年还在不在位呢？”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迪斯雷利能想到的，亚瑟肯定也能想到，对此他早就有了应付方法：“军用电报线依然正常开工，但账款可以先由我们垫付，欠款按照4%的利率计息，利息和本金，由海军部在两年后一次性结清。当然，考虑到目前公司的现金流比较紧张，我已经联系好了罗斯柴尔德银行，莱昂内尔愿意全额接手这笔来自海军部的账单，有着政府信用背书的贷款还是挺吸引罗斯柴尔德的。”
迪斯雷利听到这里终于放下了心，他捏着下巴微微点头道：“既然你都谈妥了，好吧，等到下次审计的时候，我就不把这笔两年年息4%的贷款纳入统计了，至于后年……管他呢，鬼知道下院到时候会不会发现海军部找罗斯柴尔德借了一笔年息8.16%的贷款。”
亚瑟端起酒杯与迪斯雷利轻轻碰杯：“那就一言为定了。”
“一言为定。”迪斯雷利将杯中的波特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伸了个懒腰：“还有其他事吗？如果没有的话，我就回家睡觉了。”
“嗯……”
通常来说，每次迪斯雷利在工作日主动提出离开，亚瑟总会起身送行，毕竟双方的时间都很宝贵，谁都耽误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