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克心脏骤停。
他当然不会这么以为。
他从来不会这么以为。
因为他自己就是这种人。
他出生于苏格兰班夫郡的卡伦,家族虽不算赤贫,但也绝不是什么名门贵胄。他的父亲是个小商人,母亲是牧师的女儿,双亲生活体面,但也仅此而已。
正因如此,他才加倍努力学习,最开始是在阿伯丁大学攻读文学学位并计划学习法律,在以文学硕士的学位毕业,他又发现医学貌似比法律更有前景,而且也没那么看重人脉关系,于是他便转往爱丁堡大学深造,并成功拿下了医学学位。
可拿到学位之后呢?
他依然什么都不是。
家族在医学界没有积累,没有人脉,没有靠山。
他只能加入皇家海军的医疗服务部门,在军舰上当助理外科医生。
蓟花号失事,他侥幸活了下来。科洛布里埃号遇难,他又侥幸活下来。切萨皮克号、梅德斯通号……他在海上漂泊了三年,一事无成。
直到拿破仑战争结束,直到三十二岁那年,他在罗马开了那家诊所。
直到他在罗马认识了后来成为比利时国王的利奥波德,直到他被任命为了利奥波德的私人医生。
直到他跟对了人。
克拉克这辈子最信奉的一条准则,就是“跟对人”。
这是他成功的唯一秘诀,是他从苏格兰偏远小镇一路走到白金汉宫的通行证。
可现在,亚瑟·黑斯廷斯正在挑战这条准则。
“政治这东西。”亚瑟把玩着茶杯:“比医学复杂得多。在医学上,您治好了一个病人,他至少会感激您一阵子。可在政治上,您帮过一个人,他明天可能就不记得您是谁了。说实话,克拉克医生,有时候我还挺羡慕您的。”
克拉克愣了一下:“羡慕我?”
“是啊!”亚瑟把茶杯放下道:“您看看您,一辈子在医学界深耕,治好了这个,治好了那个。喔,您虽然没把济慈救回来,但那是他病太重了,不怪您。除了济慈之外,您治好了那么多人,病人们的感激,是实实在在的,不像政坛上的那些人,太过虚伪。如果我可以年轻十年……我一定会去学医。”
克拉克听到这话,连忙赔笑道:“您真是说笑了,学医哪里能救不列颠呢?”
“那总比学历史好。”亚瑟哈哈大笑道:“学历史的,他们只会把你用完了,然后丢在一边。”
他放下茶杯,看着克拉克:“克拉克医生,您今天来,我很感激。”
克拉克闻言愣住了,他没搞明白亚瑟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您没有一进门就拿出那封诏书。”亚瑟开口道:“您坐下来,喝了一杯茶,听我说了些闲话。您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把想说的话说完,对此,我非常感激。”
克拉克听着这话,心里却没有半点被感动的暖意。
因为他听出来了,这话里还有另一个意思:您给了我机会,我也给了您机会,咱们两清了。
可是,这事情清不了!
他还有诏书在怀里,还有使命没完成。
女王陛下和莱岑夫人还在伦敦等着他的消息,她们俩如今可是克拉克能在医学界和白金汉宫立足的最大倚仗。
最要命的是,那份关于弗洛拉“可能怀孕”的诊断报告,就是他下的!
纵然他不愿意开罪亚瑟,但是他起码得维护自己的医学声誉吧!
克拉克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前,隔着衣料,能摸到诏书硬邦邦的边角。
亚瑟的目光落在那个动作上,只是一瞬,又移开了:“茶凉了,我让人换一壶。”
他站起身,作势要往门口走。
“亚瑟爵士。”克拉克急忙起身叫住他:“既然您明白我今天是为什么来的,起码给个答复吧!”
亚瑟站在门前,回头望向克拉克:“我问您一个问题。”
克拉克抬起头:“您说。”
“您那个诊断,弗洛拉可能怀孕,您有几成把握?”
克拉克愕然道:“我……”
亚瑟转过身,目视克拉克:“您不知道她的每日行踪,也不了解她的交际圈子,只凭她来找您开了些药,就下了这个判断。您现在告诉我,您有几分把握?”
克拉克的喉结动了动:“我……根据症状,腹部不适,酸楚感,这些确实是……”
“确实是什么?”亚瑟抬手打断道:“确实是怀孕的症状?还是确实可能是怀孕的症状?克拉克医生,我想我有必要提醒您,就在两年前的拉姆斯盖特,某位医生也是通过肯辛顿宫购置的药方进行推测,结果得出了女王陛下可能怀孕的结果。现在回头看,这个诊断确实荒唐,但在当时,我们没有见到女王陛下之前,又有多少人知道她是在发烧?”
克拉克说不出话来。
亚瑟步步逼近道:“一个女人腹部不适,可能是怀孕,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消化不良,肠绞痛,甚至只是吃坏了东西,您是医生,所以我相信您比我更懂这些。可您没有做任何检查,就做出了一个足以毁掉她一辈子的推测,这是反常识的。我不怀疑您在医学方面的专业素养,所以我只能理解为,是有什么人在背后指使您这么做的。”
克拉克的脸唰的一下白了,实际上,他也是有苦难言。
当初为弗洛拉开药的时候,他只是有着类似的猜测,毕竟没有人能在看到一位年轻女士肚子大了后不怀疑她怀孕的。
但是,这事情坏就坏在他是个医生,而且还是宫廷医生。
白金汉宫没有不透风的墙,当消息传出以后,就算他想改口都难了。
甚至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弗洛拉怀孕的消息是谁扩散出去的,但不论如何,为了保住医学声誉,他都已经没有退路了。
“亚瑟爵士,看来我们之间存在误会,我没有人指使,这只是……”
亚瑟头一回语气强硬道:“这只是什么?克拉克医生,您我都是聪明人。聪明人说话,不必绕弯子。我相信,任何一位精神正常的淑女,任何一个注重体面的家族,都不会接受那么具有羞辱性质的检查。不论您承不承认有人指使您,但我相信那位的心里肯定很清楚这一点。他们知道黑斯廷斯家族会拒绝,他们甚至希望黑斯廷斯家族拒绝。”
或许是因为身在局中,克拉克一时没有转过弯来:“希望……拒绝?”
“当然!”亚瑟将手套重重地拍在桌上:“因为拒绝就等于心虚,心虚就等于坐实了流言!弗洛拉一辈子都洗不清未婚先孕的名声,黑斯廷斯家族从此抬不起头,而我亚瑟·黑斯廷斯也会跟着成为笑柄!”
他俯下身子,靠近克拉克:“一箭三雕。您说,这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克拉克的手在发抖,他现在才发现,自己貌似也被坑了。
或许是因为心存侥幸,他先前一直都坚信弗洛拉肯定怀孕了。
但这苏格兰的乡下空气一吸,他的脑子也忽然清醒了。
这时候,他才猛地发现另一种可能性对他来说究竟是多么沉重的打击。
当然,哪怕直到现在,他还是觉得弗洛拉八成是真的怀孕了。
但是,但是万一呢……
万一真就是那两成概率呢?
到时候,不管是女王陛下、莱岑夫人、墨尔本子爵抑或是其他跟着推波助澜的家伙,他们肯定会全身而退。
但是他詹姆斯·克拉克呢?
他简直就是最完美的替罪羔羊,诊断书是他下的,推测也是他做出的。
只要白金汉宫宣布此举系克拉克医生误诊,便可以把所有屎盆子扣在他一个人头上。
而黑斯廷斯家族那边,他们当然没能力动摇女王的统治,但是要拿他克拉克撒气还是手拿把攥的。
这个怀孕检查……
确诊了没奖励,没确诊有惩罚……
吃饱了撑得干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