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绝不可能!!”
棋院,
高台之上。
耶律托托面色灰败,双目圆睁,浑身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本来自恃双保险——明有萨满团施法相助,暗有装病罢赛为最后杀招——他实已立于不败之地。
然,
耶律托托万没料到,李师师竟敢以一敌二十!
且那二十人中,多是一顶一的高手,半数以上更是他辽国棋坛翘楚!
这一手,
直如釜底抽薪,将他精心布置的作弊之术,一举破得干干净净。
耶律托托虽不能修道,却已从萨满团传递过来的眼神中读出:那法术最多同时影响两人心神,二十人——断无可能!
而此刻,
纵然他此刻装病罢赛,又有何用?
李师师只需赢下其余十九人,便已足够。
耶律托托目光追随着那闲庭信步、穿梭于二十张棋枰之间的倩影,但见落于自己面前棋盘的棋子,仍是杀气腾腾,锐不可当。
耶律托托只觉遍体生寒。
啪!
啪!
啪!
其艰难扭头,望向四周。
但见李师师每至一枰前,只略一审视对手新落之子,便即应手落子,毫无迟滞。
那落子之速,世所未闻!
身为辽国弈林第一人,耶律托托自然也曾与人多面同时对弈。
然,
一局对二十人——他莫说亲身尝试,便是想也未曾想过!
此刻沦为二十人之一,耶律托托心中先是羞愤,继而震骇,终至茫然。
那李师师的身影,
竟于不知不觉间,开始在他心版之上,一笔一笔,深深刻下。
弈至中盘,
耶律托托的目光,已不由自主追随着那道身影。
每见她落下一子,他的心便随之猛然一跳。
他并不知,
眼前这“李师师”手脚不停,从容落子;
而屏幕之外的“真身”,此刻亦陷入深深震惊…
.
.
“不是吧?!”
“太庙?!”
“真就神神鬼鬼全出来了是吧?!”
林溯一面操控李师师按AI指引落子,一面于屏幕外瞠目惊呼。
适才梁师成凑近耳畔低声密报,他方知——
那徐道长并一众护国法师,之所以仓皇弃局而去,连御前围棋都不顾了。
缘由竟是:大宋太庙,出了大乱子!
据报,太庙之中,忽感龙脉震荡、国运摇动。
徐道长等人急急赶去救场。
这等消息,本是机密。
然那报信道童趋近御座密禀时,梁师成侍立在侧,听了个真切。
而这位大伴深知李师师在官家心中的份量,又见她以碾压之姿赢下此局,立下不世奇功,故而虽知不当言,仍是择要告知。
这一告知,却让林溯心下掀起了滔天巨浪。
盖因,
那大宋太庙之中,除供奉北宋历代先帝外,竟还立有——九天玄女宝像!
是那位曾被林溯“压”过的九天玄女!
这便蹊跷了。
再联想《水浒》原著开篇,洪太尉于道门的龙虎山伏魔殿揭去石碣,放走一百单八道黑气之事。
林溯隐约觉得,脑中有些线索,正渐渐串连起来……
最让他感觉震惊的是,
梁师成还道:惊动徐道长等人弃局而去的,非独太庙一处。
另有——雷神殿!
那雷神殿中,供奉的是雷部诸神。
而这雷神殿的前身,却是——后周太庙。
后周者,
乃大宋开国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从孤儿寡母手中夺来的江山。
那《水浒传》中赫赫有名、手握丹书铁券、仗义疏财、接纳天下英雄的柴进柴大官人,便是后周皇室嫡脉。
这一连串的信息砸下来,林溯只觉脑仁都搅的有点乱了。
又是法术,又是太庙,又是雷神殿,又是后周……
这个《水浒》题材的黑游戏,你到底缝了多少啊!
他原本打算,
等其他内容测试得差不多了,积攒好兵马钱粮势力后,便挥师横扫——管他方腊、田虎、大宋、大辽、西夏、大理、吐蕃。
统统平推!
这般真实的游戏,大军团作战岂能不测……不是,岂能不玩!
结果倒好,
被他压了的玄女,似乎站队大宋?
而那雷神殿里的神祇,莫非要站辽国?
林溯脑海中,
蓦地跳出《荡寇志》的剧情。
那书中,
最终剿灭梁山一百八将的,多是天庭雷部神将下凡。
为首的女主陈丽卿,更是雷部“阿香神女元君”降生——那可是与九天玄女同级别的上古女神!
本来只是下盘棋,
本就因通宵达旦困倦不堪,只想快快收场。
林溯万没料到,一盘棋竟牵扯出这许多惊天隐秘。
他甚至怀疑,
那辽国大萨满,莫不是声东击西、暗度陈仓?
其本意,
便是要搅动太庙与雷神殿?
这突如其来之围棋赌约,正中其下怀。
那大萨满,正好借此将徐道长拖在棋院,分身乏术……
“靠!”
“管他娘!”
“女的全压!”
“男的全杀!”
林溯于屏幕外骂骂咧咧,给出了最终结论。
他已确信,这【黑水浒】游戏,就是个半成品。
怪不得测试搞得这般隐秘。
这资料片和设定,也是一边玩一边往外抛。
幸亏他是拿钱干活的测试员。
若是真玩家,早开喷了。
当然,
喷归喷,游戏还得玩。
谁让它……那般真实呢!!
啪!
啪!
啪!
林溯心念电转之际,手下却一刻未停,依AI指引连连落子…
哗啦~
满院寂然。
所有人的视线,尽数凝于李师师一人身上。
那玉手拈起的光润棋子,每一声清响落下,围观诸人的心便随之一跳。
全场之人,仿佛尽入一种玄妙之境。
——心流。
人人皆被李师师带入了节奏。
棋艺愈高者,陷得愈深。
艺近乎道。
先前李师师所下第二局,虽因耶律托托中途认输而成残局,然其中精妙,已令许多人暗下决心:事后定当细细揣摩。
而今第三局,
李师师一人独弈二十盘,且看这架势,断不会再成残局。
一时之间,
但凡懂些棋的,尽皆沉入那玄之又玄的心流之中。
便是不甚懂棋的慕容云舒等人,因满场之人尽入此境,亦不敢稍动,不敢稍语,唯恐惊扰了什么。
一切心神,
一切意念,
乃至这整片天地,仿佛都在跟着李师师的节奏走。
那毫不停顿、疾如风雨的落子之声,便是敲在每人心头的一声声鼓点。
高台之上,
本就嗜棋如命的宋徽宗,此刻已是如痴如醉,通体舒泰。
他浑身肌肉紧绷,目光死死追随着李师师那无敌英姿。
身下龙袍之内,竟已湿了一片。
那感觉,仿佛是他自己,以一人之力,降服了这满场之人,这满院之人,这满城之人!
对李师师的爱意与敬意,霎时冲上顶峰。
他甚至于心底深处,生出废后另立之念。
虽理智告诉他这绝无可能,然那念头,便如野草一般,在心头疯长,挥之不去。
此刻,已无须多言。
上至官家,下至走卒,无人不知——
大宋,赢了!
赢得光明正大!
赢得绝无仅有!
赢得霸气外露!
此刻之所以无人喊停,无人认输,
只因人人皆想看看,李师师还能下出何等妙招。
便是那同样嗜棋如命的耶律托托,亦作如是想!
哗——
时光流转,不知过了几许。
二十局棋,次第终了。
落子定盘!
不须数子,人人皆知——
李师师,大获全胜!
那二十人,个个输得心服口服。
人人皆于脑海之中,细细回味李师师那一手手妙招。
越是懂棋,越是觉其妙不可言!
妙不可言呐!!!
棋局既终,
林溯操控李师师立于高台之上,唇边噙一抹浅笑,朝四方盈盈施了一礼。
此时日影西斜,
金色阳光自天际洒落,在李师师周身镶上一圈灿然金边。
她本是汴京魁首,容貌气质,自是顶尖。
加上那自信从容之态,
加上那碾压全场后自然凝成的威势,
加上这满身金辉——
一时之间,众人看向李师师的目光,已与先前大不相同。
便是一些素来鄙薄其妓子出身的老学究,心中亦不由得生出钦佩之意…
“感恩天尊!”
微施一礼后,林溯操控李师师,忽然脆生生吐出这一句。
虽是顽皮心起,却是深思熟虑。
虽因“前一世”慕容云舒构陷,“无生”二字尚不能在汴京公开宣示。
然,
经祝家庄一役,林溯已深知“声望”之至关重要。
那最快积累声望的法门,莫过于——传教。
此刻众星捧月、万众瞩目,不趁势播下“天尊”之名,更待何时?
“无生”暂且不提,“天尊”二字,先打入汴京士庶心中。
以为伏笔。
哗——
李师师玉口轻启,那清泠之声,霎时传遍落针可闻的棋院。
众人听在耳中,却未觉异常。
皆以为,
她是在感念圣恩。
毕竟,那位官家,自号“教主道君皇帝”……
“师师!”
众目睽睽之下,被刚赢棋后气势如虹的李师师这一唤,宋徽宗浑身一颤,只觉一股热流再次涌遍全身。
龙袍之下,又湿了一层。
他,又起飞了!
“棋圣!”
挪了挪身子,勉强遮住那凉飕飕的尴尬,端坐整日、始终维持皇帝威仪的宋徽宗,终于朗声开口,吐出今日第一句御言。
“棋圣!”
“棋圣!”
“棋圣!”
“棋圣!”
皇帝金口一开,四下应者云从。
霎时间,满院欢呼,响彻云霄!
棋院之外,闻得内里传出的消息——此乃官家亲口敕封——那欢呼声,更是惊天动地!
大宋,久未封圣了。
虽此“圣”与孔圣人之“圣”相去天渊,
然,
终究是——
【圣】!
是皇帝金口敕封,
是万民景仰所钟!
况李师师这“棋圣”二字,在场无人觉得名不副实。
人人皆觉:
当之无愧!
理所当然!
名副其实!
此乃——
我大宋之棋圣!
棋圣!!!!
欢呼声久久不息,震荡天地。
屏幕之外,
林溯望着那台下无数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嘴角亦不由得浮起一抹笑意。
自幼所受之教育,让他天然便代入宋人。
而宋朝那一段段憋屈历史——澶渊之盟的岁贡,靖康之耻的惨烈,崖山蹈海的悲壮——当年读史时,直让他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
今日,
虽只是游戏,
虽只是围棋,
虽这欢呼是对着李师师而非对着“天尊”,
然,
能令这些活生生的NPC宣泄心中郁结,他亦感同身受,胸中块垒为之一消。
啪!
欢呼声依旧震天。
林溯操控李师师绕场再施一礼后,款款移步,停在了耶律托托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