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奥轻叹了口气:在这样一座宫殿内接见宾客,就算是一个酒囊饭袋坐在宝座上,也能使远道而来的臣仆、外宾们萌生出拜服的想法吧?
相比较之下,他在狮巢城的御座厅悬挂的巨龙颅骨,简直就像仍旧停留在中世纪的野蛮人。
“公爵大人,我本以为玛丽安堡的主楼大厅便已是天底下最豪华的宫殿了,可今日来到阿图瓦宫,才知道此前我的想法几如坐井观天。”
“大团长谬赞了。”
老公爵今天又是驭龙,又是在宴会上勾心斗角,但看上去精神仍旧矍铄。
他的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深夜相邀,搅扰了你的休息,还请你不要见怪。”
利奥笑着说道:“年轻人这个时间正是精神的时候。”
他对勃艮第公爵这个割据地方的大权臣没有什么恶意,双方只有合作的基础,而没有任何利益冲突;所以此次会晤的基调从一开始就定好了。
老公爵抬手示意利奥落座,立刻便有斟酒官为两人递上酒水,另有数名尝膳官品尝完菜肴,才将其端上了桌面。
“利奥大团长,早便听我儿提起过你在布达堡竞技大赛时的英姿,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利奥客套道:“查理大人的实力也是非同凡响,我当日也仅是略胜一筹。”
双方你来我往,相互吹捧了一番,老公爵才逐渐回归了正题:“大团长,不知你觉得路易陛下今日的表现如何?”
利奥皱起眉:“是个厉害角色。”
“还是你看得清...旁人都道路易今天纯属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大大地丢了一回脸面,查理私底下更是对他那些狐朋狗友们大肆嘲讽了一番路易想做群龙之主纯粹是痴心妄想。”
“但是,他真的有什么损失吗?”
“便是雅克伯爵死在比武场上,那也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而非国王下达的审判;这么点颜面上的小损伤,只要他真的如宣称的那般,跨上了阳炎的龙背上,又算得了什么呢?”
老公爵叹了口气:“我怎么也没想到,先王的身体会垮得那么快。”
事情又落回到了他跟查理七世之间的纷争上。
别看胜利王晚年昏聩,但老公爵始终将查理七世视作了自己的毕生之敌,路易不过是他用来对抗查理七世的工具,但不代表老公爵真的就是路易的亲密盟友了。
作为地方割据的大诸侯,老公爵最初想的是把持摄政权柄,失败以后便成了谋求公国的独立与升格,相当于要从法兰西的领土上硬生生割下一块肉来,任谁坐到国王的位置上都会成为他的敌人。
利奥皱眉道:“您在担心查理大人,未来不是路易陛下的对手?”
“不错!”
老公爵脸上闪过了一丝赞许之色,这位老公爵的今年已经年过六旬,虽说身体依旧康健,但临老了,总不免要为自己的身后事考虑。
“查理是个不错的马上君主,符合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军事贵族对继承人的要求。他的执政能力虽然乏善可陈,但在佛兰德斯的表现,也算勉强过了及格线。”
老公爵提起此事,眉头紧锁起来。
“但勃艮第的局势不同。夹在法兰西与神罗之间、又富有金山银海的勃艮第,一步行将踏错,迎来的就是两面夹攻,四面树敌的下场。”
“但查理却始终不能理解这一点,一味执着于通过刀剑来树立自己的权威,通过开疆拓土将勃艮第的碎片化领地整合为一个整体。”
“你知道吗,这个小崽子曾对我直言不讳地说过:‘父亲,您与我祖父为勃艮第积攒了这么多年家底,也该是时候挥霍一把,完成向王国的惊险一跃了。’”
利奥给了个中肯的评价:“查理大人所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眼下,路易新君继位,还需稳固朝政;东边的帝国也是一片散沙,此时不取,更待何时呢?”
老公爵摇了摇头:“勃艮第看起来光鲜,可谁又能说内部就不是矛盾重重呢?低地的市民们想要自治,麾下的封臣们跟路易暗通款曲...”
“勃艮第已经够大了,当下最应该做的是走通圣座或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路子,以期获得法理上的突破,而非是开疆拓土。但年轻人就像脱缰的小马驹,随着老一辈人逝去,又有谁能制住他呢?”
利奥宽慰道:“您过虑了,查理大人虽然勇猛善战,但也不是仅会骑马砍杀,有您攒下来的偌大家底,再有您从旁辅佐,要不了几年光景,他就会大有成长。”
“但愿吧。”
老公爵对此显然不抱什么期待:“利奥阁下,你可知我今晚为何邀你前来?”
见利奥摇头,老公爵才继续说道:“查理性子倨傲,眼高于顶,既瞧不上路易,又瞧不上东边的睡帽皇帝。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他的骄傲,实际上都因为他有个好出身。”
“难得他有个瞧得上眼,又认可作为他朋友的人——我希望你们年轻一代,未来能好好加深一下联系,未来守望相助,彼此也算有个照应。”
利奥微怔。
他本来以为双方只是来谈谈经济上的合作。
但仔细想来,勃兰登堡·普鲁士与勃艮第之间虽然距离遥远,但这反倒意味着双方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不会有利益冲突,彼此还能在神圣罗马帝国内部遥相呼应。
而且,对龙骑士而言,地缘距离又算得了什么呢?
“能得您垂青,我不胜荣幸。”
“利奥阁下,眼下,我们正有一个共同的对手——这份合作,就先从对付这位共同对手开始如何?”
双方默契地点到为止,谁都没有将“汉萨联盟”这两个单词说出口。
低地地区的城市群,手工业虽然繁荣,但主要却是以手工业生产为主;就像利奥的狮巢城一样,生产出的产品再精良,利润的大头也要被商人们给赚走。
利奥的普鲁士也是一样。
汉萨联盟各城市之间,互有联系,互通合作,骑士团只知道收税,对经济事务一窍不通,很容易就会被市政厅的商人们给糊弄过去,利润的大头都截留在了汉萨联盟内部。
双方若能建立起直接的贸易通道,便能截下来一大笔本应由中间商们赚取的财富。
“那就先从一份贸易协定谈起如何?普鲁士在七年战争里,可是积压下来了好大一笔琥珀原石,为了避免汉萨商人们压价,我甚至都不敢将其投入到市场当中。”
“巧了,低地的珠宝工坊,正缺着普鲁士的琥珀原石呢。”
不仅是琥珀,作为控制着波罗的海贸易枢纽的骑士团大团长,在商路恢复以后,许多诸如优质木料、谷物、动物皮毛等原材料,都将涌入市场。
富裕的低地城市群,完全能够消化掉这些原材料。同时,利奥准备在普鲁士铺开的产业,也正缺低地城市群这种富裕之地来消化。
普通农民…乃至传统的地产贵族,此时的消费力都远远比不上富裕市民,除了勃艮第,瓦卢瓦这种顶级权贵以外,他们才是这个时代最富有的阶层,甚至连王室都要向他们借贷。
双方相视一笑,便商议起双方合作的细节。
老公爵明显有意拉拢利奥,提出的合作条件堪称优渥。
利奥也不是不识进退的人,不仅没有贪得无厌,反而主动提出了让利,老公爵提出的优惠条件,原本是基于利奥能够带给他政治利益上的找补。
但利奥更希望这能是一场,双方各取所需的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