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收回停在半空的手,一时间处理不了这巨大的信息量。
消防员们持续喷水,熊熊烈火终于渐渐被压制下去,明火慢慢熄灭,只剩下袅袅浓烟,在夜色中缓缓消散,像一场罪恶的落幕。
那些被救下的孩子,被警员和村民们,妥善安置在一旁,裹着干净的衣物,喝着温水,眼里的恐惧,渐渐褪去。
其中,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望着小男孩,格外看得久。
赵刚站在原地,看了眼被救下的孩子们,在心底自省。
他不知道怎么办。
他掏出手机,拨通福利院院长的电话,说起这个事,看院长怎么处理。
电话另一头,院长被吓得差点心脏病发。
起火了?
什么灾厄之子,去到哪哪就有事!
盘问完火灾事件后已经是新一天清晨,赵刚又又又把小男孩送回福利院。
经过一晚上发酵。
这事便传得很开,像都市怪谈,但人们只关注自己在意的事。
传到最后的话是———“领养他的林氏集团出车祸了,六死三伤”、“关心他的于晚音疯了,哥哥还跳河自杀”、“最后领养他的普通夫妇,遭遇了火灾”。
车子刚停稳,赵刚便率先推开车门,手始终按在腰间的配枪上,警惕地盯着后座,直到小男孩走下车,他才稍稍放松,却依旧紧随其后,半步不离。
两人刚走进福利院大门,早已等候在院子里的院长,便急匆匆地迎上来,他面色惨白,头发凌乱,眼底布满血丝,显然被刚吓得不轻。
不等赵刚开口,院长便上前一步,盯着小男孩,声音哀求:“孩子,求你,离开这里吧,好不好?福利院......容不下你,放过我们,也放过你自己......”
小男孩缓缓抬起头,眼底露出一丝波动,他声音轻柔却坚定:“他们是坏人。”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救下十二个小孩,惩罚了罪恶,为什么所有人,还要赶他走。
这句话,是压垮院长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看着小男孩眼,看着四周护工们恐惧的目光,想起福利院可能面临的灭顶之灾,心底的绝望泛滥开来。
这位年近六旬、平日里受人敬重的老人,在一众护工的惊呼声中,缓缓弯下膝盖,重重跪在小男孩面前。
他的脊背佝偻着,头发花白,脸上布满岁月的沟壑:“爷爷求你,离开这里,好吗?爷爷给你跪下,求你了......”
这一跪,石破天惊,连风都停了下来。
几名护工吓得捂住了嘴,哽咽着喊道:“院长......您快起来啊!”
小男孩彻底僵住,瞳孔猛地震动,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良久,才缓缓抬起手,扶起院长,轻轻说:“好,我走。”
院长听到这句话,松了一口气。
小男孩转过身,朝宿舍走去,院长等人连忙快步跟上去。
小男孩走进宿舍,没有立刻收拾东西,而是转过身看向院长:“院长爷爷,我能把书拿走吗?”
院长连忙点头:“可以,可以,都拿走,都拿走,只要你愿意走,什么都可以拿走。”
于是,在赵刚、院长,还有几名护工的“见证”下,小男孩走到自己的小书堆前,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来福利院的这一个季度,他还是收货了很多美好回忆。
他先拿起四本厚厚的书,《格林童话》,《系统解剖学》,《病理学》和《石学敏针灸学》,塞入书包。
接着,他拿起一个速写画板,第一页画着的,是福利院的那棵老槐树,他静静地看了片刻,才轻轻合上画板,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贴在四本书的旁边。
最后,他拿起一个小小的木盒子,盒子很旧,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不同形态的针。
当看到针线时,赵刚和院长,同时浑身一震,神色变得紧张起来。
可小男孩只是合上盒子,没说什么。
只是,天已入冬,寒风渐烈,他的小书包,实在太小,装满书、画板和针线盒,再也没有位置,塞进一件厚实的衣服。
在一片无言的寂静中,小男孩背起书包转过身,朝着宿舍门口走去,院长、赵刚,还有几名护工,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小男孩背着旧书包,一步步朝着福利院的大门走去,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曳,像是在为他送别。
厨房的李婶,一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切,看着小男孩单薄的背影,再也承受不住内心的折磨。
她不顾赵刚之前的警告,快步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
“孩子!等等!”她一边跑,一边轻声呼喊。
小男孩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还未等他询问什么,李婶已经跑到他的面前,微微蹲下身子,将手里温热的馒头,塞进他的衣衫口袋里,生怕馒头的热气,烫伤了他。
随后,李婶又快速地搜索着自己的口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叠皱巴巴的零钱。
三张十块,两张一块,还有一张五毛,一共三十二块五毛。
她将零钱,塞进小男孩的另一个口袋里,用手轻轻按了按,生怕零钱掉出来。
“李婶没什么钱,你先拿着,天这么冷,看能不能买点厚实的衣服,别冻着了。以后饿了,就给李婶打电话,李婶给你送吃的,好不好?”
小男孩怔怔地站在原地,不知‘预知’到什么,瞳孔微微收缩,渐渐被震惊与动容取代。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等他反应过来,李婶已经张开双手,眼底满是心疼,在小男孩失神的双眸中,轻轻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小男孩的身体,瞬间僵住。
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原来,爱与不爱,是不用问的,心自会有答案。
真正的爱,是当你褪去锋芒、沦为世人眼中的怪物时候,她依然甘愿卸下铠甲,向你敞开最温热的怀抱。
半晌后,李婶缓缓松开拥抱,脸上浮现一抹诧异。
她情不自禁地活动一下肩膀。
“哎?怎么回事?”李婶喃喃自语。
不知为何,因常年劳作而布满酸痛的身体,此刻却传来一阵清爽,像是卸下千斤重担,整个人仿佛年轻十几岁,浑身都透着一股轻松与舒畅。
没有人知道,在拥抱的那十几秒里,发生过怎样震撼的一幕。
小男孩有个‘诱发能力’,受到攻击时,会触发【残缺时停】,在残缺时停了,时间放缓百倍,受到影响的人,有可能保留轻微的思维。
但刚才,李婶的拥抱,触发了小男孩自己都没想到的——【完美时停】。完美时停,顾名思义,在那个时空里,时间完全停止,包括人的思维。
没有人看到,没有人知道。
小男孩调动体内一种名为乙呐的能源,指尖微动,针线挣脱盒子的束缚,悬浮在半空,被乙呐的能量稳稳包裹。
来自异世的乙呐,配合地球的针灸,他为李婶完成一场跨越世界的理疗。
做完这一切,他心神微动,【完美时停】悄然解除,世界恢复原样——呼啸的寒风继续吹拂,院长的担忧,赵刚的警惕,护工们的哽咽和李婶的关心,仿佛刚才那场静止的时空,从未存在过。
小男孩垂眸,朝福利院的各位道别。
“谢谢李婶,谢谢周叔叔,谢谢院长爷爷......”
李婶笑着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轻声说道:“好孩子,快走吧,一路保重。”
小男孩转身离开了,什么不好的事都没发生。
赵刚望着那背影,心里说不出滋味。
明明是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怎么就容不下。
赵刚深吸一口气,迈出脚步,比小男孩先一步走出福利院,打开警车门说:“我送你一躺吧,我知道个地儿。”
“谢谢。”小男孩背着书包,一步步走到警车旁,拉开车门,安静地坐进副驾驶。
警车缓缓启动,驶离启明福利院,朝着城外的方向开去。
车厢里,一片沉寂。
赵刚握着方向盘,几次想要开口,话到嘴边。
纠结了许久,赵刚终于深吸一口气,打破这份沉寂:“要是生活上遇到困难,可以给我打电话。”
说着,他报出自己的手机号,一般的六岁孩子,根本不可能一下子记住一长串数字,可他更清楚,身边这个孩子,从来都不是一般的孩子。
小男孩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嗯”,算作回应。
警车一路疾驰,穿过繁华的市区,穿过寂静的郊外,一路向着浔阳市的边界驶去。
转眼间,两个小时过去,警车缓缓停下,停在浔阳市与赤山市的交界广场,赤浔广场。
这个广场人流量极大。
好处是,有流量就有曝光,孩子更容易找到合适的家。
坏处是,一旦出事,受害的人也更多。
赵刚熄了火,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小男孩:“去吧,去找你的家。”
小男孩抬头看向广场。
中午时分,人来人往。
“谢谢。”小男孩道谢后推开车门,走下警车。
赵刚坐在车里,没有第一时间离开,一直望着他的身影,保持警惕。
小男孩站在广场入口愣了片刻,漫无目的地走进人潮,他分不清方向,也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有人不经意间撞到他的肩膀,他也只是微微一顿,没有抬头,也没有吭声,只是默默换个方向继续走,兜兜转转走一圈,又回到起步原点,就像指针转一圈。
唯一有区别的是,李婶给他的馒头吃完了,那是他仅剩的口粮。
他就这般茫然地踱步着,穿过喧闹的小摊,走过匆匆的人群,不知不觉间,来到广场中央的石像面前。
那是一尊孙中山先生的石像,身姿挺拔,神情肃穆,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
周围依旧人来人往,谈笑声喧嚣不已,可小男孩却仿佛隔绝所有声响,缓缓抬起头,仰着小小的脸庞,静静地望着那尊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