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王是一种意志,在每个时代,即便人已经不在,那个意志总能带领人类向前迈进。
小男孩像是做出某种决定,他收回望向石像的目光,缓缓蹲下身,后背靠着花坛边缘,直接坐到地上。
他放下肩上的旧书包,拉开书包拉链,开始在里面翻找东西。
不远处隐蔽角落的赵刚,看得清清楚楚,提起十二分的警惕。
他必须做足心理准备,若是这孩子拿出针线攻击路人,他得迅速拔枪制止。
万幸,他又一次误会了。
小男孩从书包里翻找出来的,并不是装着针线的木盒子,而是一块边角磨损的旧画板。
画板不算大,上面的画纸用胶圈分好页数,正反两面都很平整。
他将画板放在腿上,将第一页的老槐树翻篇,来到全新的第二页,他又在书包里拿出一支铅笔,在第二页上面写下一两行字。
写完后,他将画纸翻了个面,再轻轻将画板举了起来,朝向来往的人群,静静展示着。
这个动作并不罕见,需要帮助的人经常会把自己想要的东西写出来,向行人展示。
一个孩子在大胆展示自己的需求,很快吸引了一批人。
不知是出于好奇,还是爱心。
越来越多的人看到画纸上的字后,驻足停步,好奇地围了过来,低声议论着什么。
赵刚当然不可能置之不理,他迅速跑上前查看,他收敛周身的气场,悄悄站在人群中间,待看清画板上那一行字的瞬间,赵刚整个人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我没有家,我想要个名字。”
围观的几人,看清字迹后,没有人第一时间想着给孩子起名字,反倒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这孩子,是不是跟父母走丢了?”
“看着也不像流浪太久的样子,背着书包,会不会是跟爸妈闹别扭,在这里赌气啊?”
“可是,如果有爸妈的话,怎么会想要个名字?”
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一点一点传开。
就在这时,有人无意间瞥见围观人群中的赵刚,眼睛一亮,立刻指着他,对着身边的人说道:“哎,这里有警察同志!”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赵刚,有人直接开口问:“警察同志,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啊?是不是走丢了?跟家里人闹矛盾?”
赵刚猛地回过神,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不能说这孩子藏着惊天秘密,不能说他能用针线杀人,致人疯癫,放火烧家,不能说他身世成谜、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只能含糊其辞地说:“这孩子身世不明,麻烦大家多注意一点,别欺负他,也别逗弄他。”
他的语气里,藏着警告,可围观的路人,却丝毫没有听出来,只当他是在叮嘱大家多关照孩子。
抛开“跟父母闹别扭”的揣测,路人们的注意力,重新落回小男孩手中的画板上,好奇心起。
“真是稀有啊,要个名字?”
“确实,流浪的孩子,要么要钱,要么要食物,要么要地方住,这孩子倒好,要一个名字。”
他们并不知道,名字对这孩子而言,是什么意义。
感慨之余,有人蹲下身子率先开口:“那叔叔给你起一个,叫李建国怎么样?大气又好记,寓意也不错!”
小男孩听到名字,轻轻摇了摇头:“不对,名字不是这个。”
那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笑了笑,说道:“那换一个,叫王小宝?听着就乖巧,也好养活!”
小男孩依旧摇了摇头:“不对。”
旁边一位阿姨忍不住开口,语气温柔:“孩子,阿姨给你起个好听点的,叫陈雨桐好不好?像小雨一样干净,像梧桐树一样挺拔。”
小男孩垂眸,摇了摇头:“不对,不是这个。”
又有一个年轻人凑上前来:“那叫张浩宇怎么样?浩气凛然,气宇轩昂,以后肯定是个有出息的人!”
小男孩依旧是摇头,没有多余的话语,只重复着两个字:“不对。”
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纷纷给小男孩起名,不管是大气的、乖巧的、文雅的,还是通俗的,每一个名字报出来,小男孩都会认真地听着,然后摇头。
人一多,名为申深的记者带着名为米奇的同行摄影师,嗅到新闻的味道,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要个名字?有意思。”申深看到画纸上的字笑道。
米奇快速拍摄现场,每一张照片都可能成为爆款。
赵刚站在人群中间,静静地看着,没有开口参与,也没有制止,有记者介入说不清是好是坏。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天,两天,三天……寒风越来越烈。
浔赤广场上,行人也渐渐裹紧衣衫,步履匆匆。
转眼十几天过去,小男孩依旧守在中山先生石像下方,除了偶尔起身去讨饭,或是找个避风的角落蜷缩着睡上一觉,其余空闲时间,他都安静地坐在石像旁,画板依旧举着。
“我没有家,我想要个名字”的字迹,早已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这十几天里,他在浔赤广场渐渐“小有名气”,一个只求名字、不求任何实物的流浪小男孩,在申深和米奇的报道下,引来大量关注。
一则“流浪男孩不求温饱只求一个名字”的新闻便悄然传开,小男孩也一度小火了一把,引来不少人专程赶到浔赤广场,只为给他起一个名字。
或当成打卡圣地,和小男孩合影。可这份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
无论人们起出多么大气、乖巧、文雅的名字,小男孩的回应永远只有“不对”,久而久之,大部分人都失去耐心,纷纷猜测这只是一场炒作。
“起什么都不对,又何必白费功夫?”
“说不定就是故意博眼球,根本不是真的想要名字。”
“就是跟记者合伙作秀的。”
“什么没有家,爸妈在背后偷偷数着钱吧。”
后来,每天只剩下十几个没看过新闻、不知情的行人,被画板吸引后,还会有几分兴致,想要给小男孩起名,可往往刚开口,就会被旁边看过新闻的人制止。
“算了,别想了,起什么名字他都会说不对,肯定是作秀。”
面对这样的议论,小男孩毫无波澜,既不解释,也不回应,只是默默举着画板,等待有个人给他名字。
日子又一天一天过去,赤浔广场的人早已习惯小男孩的存在。
但已没什么人愿意给他取名字。
这一天,人们格外的忙,根本没时间驻足停留。
这天是12月31日,元旦前夕,到处都挂着红彤彤的装饰,行人大多结伴逛街。
小男孩坐在石像旁,没有再举着画板,而且是用画纸展示需求的同时,在画板另一面画起画来。
一开始他其实更倾向于看书,带书包里的四本书已经看完了。
他只能靠画画消磨时间。
他的画技很一般,笔触稚嫩而笨拙,翻遍他所有的画,全是各种各样的树,没有别的图案。
只会这个.jpg
小男孩环看四周,一时犯了难。
广场上热闹非凡,全是高楼、摊位和人群,想找一棵真正的树,难如登天。
小男孩找了许久,无奈妥协在广场一角的饰品摊位旁,找到一棵模型树。
他望着模型树,又低头看向画纸,一笔一划地画了起来,笔尖在纸上轻轻滑动,慢慢勾勒出树的轮廓,可画着画着,他停下动作,看着纸上孤零零的树,眼底掠过一丝孤单。
树树太孤单了。就像一个家里只有爸爸,没有妈妈,只剩下无尽的冷清与孤寂。
他微微蹙眉,小小的指尖摩挲着铅笔,心底生出一个念头:要给这棵大树爸爸,找个伴!
于是,他握着铅笔,又在树的右侧下方,缓缓勾勒另一个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女孩,突然在他耳边响起,一听就知道只有七八岁的模样:“要个名字?那不简单,我可是作家,最擅长这个了!”
听到这话,即便是心性沉稳的小男孩,也忍不住微微侧过头,朝着声源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