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院的大门就被“哐当”一声轻轻推开,不是粗暴的冲撞,却带着执法者特有的压迫感。
山风裹着凉意从门缝钻进来,两道身着藏青色警服的身影逆光走来,肩背笔挺,步幅均匀,身后跟着一名穿便装的记录员,手里拎着档案袋和执法记录仪。
为首的警察约莫四十岁,眉眼锐利,眼角纹里藏着常年办案的沉稳,肩章上的一星一杠格外醒目,正是负责车祸现场勘察的刑侦队长赵刚。
他没多余动作,先抬了抬右手,示意记录员打开执法记录仪:“启明福利院,例行调查,全程录音录像,麻烦配合。”
年轻警员李响立刻应声,按下记录仪开关,镜头缓缓扫过院子里的一切,最后定于晚音身边满身是血的小男孩身上。
院长听到动静,连忙从办公室跑出来,脸上的笑意僵住,看到警察的那一刻,腿都忍不住发颤:“警官,警官同志,这么晚了,你们怎么来了?”
赵刚没有理会院长的讨好,看着满身是血的小男孩,脚步快步上前,刻意放轻语气,贴合儿童询问规范:“小朋友,别怕,我们是警察,穿蓝衣服的叔叔,问你几个简单的问题,好不好?”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小男孩的微表情,见对方毫无反应,才缓缓侧身。
李响跟上,执法记录仪对准小男孩,笔记本摊开,笔尖悬在纸上,随时准备记录。
于晚音下意识地将小男孩往身后护了护,脸上强装镇定:“警官,他就是个六岁的小孩,胆子小,今天受了惊吓,你们可别吓着他。”
“我们有分寸,依法询问,不会伤害孩子。”赵刚淡淡开口,“闫璐山发生一起恶性车祸,他是目前已知唯一的幸存者,最有可能了解现场真相的人,配合询问是法定义务,我们会兼顾他的年龄。”
说完,他缓缓蹲下身,与小男孩平视。
“小朋友,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垂着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听到问题后,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赵刚眼底闪过诧异,却没有急躁,依旧耐心地追问:“没关系,那叔叔问你,今天下午,你是不是和几个人一起坐车出去了?有一个黑色衣服的叔叔,还有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穿白色衣服的小哥哥,对不对?”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这个事整个福利院都能作证。
于晚音和院长一下子紧张起来。
刚才警察说的恶性车祸,难道是,林氏集团出事了?
可小男孩,依旧只是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不说话,是应付警方最正确的做法。赵刚感觉自己在跟一个老辣的罪犯对线,神情变得凝重,他不动声色地抬了抬下巴,示意李响记录。
李响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沉默、摇头,不回应关于同行人员的询问”,抬头看向赵刚,递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六岁小孩本就容易受惊吓,更何况经历那般惨烈的车祸。
赵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疑虑,没有放弃。
这个案子太重大,涉及到首富家少爷的小命,还有保镖、袭击者六死三伤,上头命令他必须查清楚。
“那叔叔再问你,你今天是不是坐过车?车子很大,很舒服,后来是不是撞到硬东西上了?到处都是碎玻璃,对不对?”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比划着车子和撞壁的动作,幅度很小,避免过于夸张吓到孩子,同时死死盯着小男孩的眼睛。
哪怕对方垂着眸,也在观察他的侧脸微表情,办案中询问受惊吓未成年人的关键:不看回答,先看反应。
小男孩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可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摇头。
山风卷着夜色,吹得福利院的窗户吱呀作响,于晚音站在一旁,手心全是冷汗。
她既害怕小男孩说出什么,又害怕警察起疑心,只能硬着头皮帮腔:“警官,您看,这孩子肯定是吓坏了,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平时就不爱说话,今天又经历这么可怕的事情,肯定是失忆了,您就别为难他了。”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想去摸小男孩的头。
“我们会依法判断,不用你提醒。”赵刚语气平淡,目光没有离开小男孩。
李响连忙从随身的档案袋里,拿出一张拍摄的车祸现场照片,照片上只有变形的车辆和山壁,没有血迹和尸体,相对温和。
他将照片递到小男孩面前,放轻动作:“小朋友,你看,这是不是你今天待过的地方?你仔细想想,有没有见过这个车子?”
小男孩终于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照片上。
山风裹挟着寒意,远处的犬吠渐渐消失。
小男孩再次低下头,缓缓摇了摇头,依旧一言不发。
紧张的气息蔓延开来,赵刚缓缓站起身,眉头紧紧皱起,神色凝重。
这个小男孩太过反常,反常得让人起疑。
普通的六岁小孩,经历那般惨烈的车祸,要么哭闹不止,要么惊慌失措,要么躲在大人身后,可他却异常平静,全程只有摇头,哪怕看到车祸现场的照片,也依旧毫无波澜。
要么是心理素质极强,要么是刻意伪装,要么是真的失去相关记忆。
他扫过于晚音和院长,两人神色惨白,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身体下意识地往一起靠拢,像是在相互取暖,掩饰心底的慌乱。
按照询问程序,对于未成年人,尤其是受惊吓、疑似失忆的未成年人,单次询问不得超过三十分钟,避免造成二次伤害。
赵刚沉吟片刻,转头对院长说道:“我们需要带这个小朋友回派出所,做进一步的询问和检查。”
“什么?要带他回派出所?”院长慌了,连忙摆手,脚步下意识往前迈一步,却被李响不动声色地拦住。
“警官同志,不行啊,这孩子太小了,又受惊吓,在派出所肯定不习惯,而且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去了也没用啊。要不,你们明天再来?等他缓一缓,我好好开导他,说不定就记起来了,行不行?”
院长的慌乱藏都藏不住,一半是担心小男孩出事,影响林家那五百万的捐赠,一半是害怕自己牵扯其中。
于晚音也慌了。
“警官,求您了,别带他走好不好?他身上全是伤,还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回到派出所肯定会害怕的,等他缓过来,我一定亲自带他去派出所配合你们调查,绝不耽误你们办案,行不行?”她比院长更慌,她不能失去这个“摇钱树”。
“请配合我们的工作。”赵刚轻轻侧身,避开于晚音的哀求,语气坚定,“他是车祸唯一的幸存者,配合调查是义务,我们不会伤害他,也不会为难他。派出所会安排女性工作人员陪同,医院会优先给他做检查,心理辅导员也会全程在场,最大限度保护他的权益。”
说完,他转头给李响一个眼神。
李响知意,转头跟院长和于晚音说:“麻烦二位配合一下,跟我们回派出所做个询问笔录。”
院长和于晚音面面相觑,脸色惨白,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李响联系好医院和社区民警后,半小时后,救护车缓缓驶离福利院,警灯闪烁,鸣笛声渐渐远去,消散在苍茫的夜色中。
浔阳市公安局。
心理辅导员走到小男孩身边,蹲下身,与他平视,试图共情破冰:“小朋友,我知道你看到很多害怕的事情,所以不想说话,对不对?没关系的,不想说就不说,我们可以一起坐着,等你想说话的时候,再告诉我们,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伸出手,想要轻轻碰一碰小男孩的胳膊,给予他一点安抚,却被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心理辅导员眼底闪过诧异,缓缓收回手,起身走到赵刚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凝重:“赵队,这孩子不对劲,不是普通的惊吓过度。”
“他有很强的防备,源自骨子里的条件反应。”
赵刚微微颔首,眼底藏着疑虑。
他早就察觉到小男孩的反常,只是碍于未成年人保护规定,不能逼问、不能诱导,只能慢慢引导。
赵刚压低声音:“他一直背着那个书包,不肯离身,拿去查一下。”
心理辅导员点了点头,走到小男孩身边,看向他脚边的书包:“小朋友,你的书包真好看,能不能让我们看看?”
小男孩指尖微动,像是被“书”这个字触动,可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去碰身边的书包。
心理辅导员趁势拿走他的书包,翻开,双眸猛地一怔,带着惊愕,从中拿出沾血的针线。
“赵队,你看这个......”
案子的疑点其实不多,定性一眼就能看出来——豪门内斗。
疑点只有一个,三个死士是怎么死的?
他们身上并没有明显的车祸外伤,但每人的脖子都有十几个针孔,法医鉴定他们是失血过多死的,而且那死不瞑目的眼神,就跟见到魔鬼一样。
袭击的三死士被人喉咙扎针放血而死,但凶器一直没找到。
而现在,他们从一个六岁小孩的背包里,找到带血的针血。
赵刚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走到墙边,拨通医院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您好,我是刑侦队赵刚,麻烦帮我查一下,今天送来的那个叫林尘的小男孩,现在情况怎么样?有没有醒来?”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医护人员凝重的声音:“赵警官,那个孩子还在昏迷中,额头有外伤,伴有轻微脑震荡,伤口被缝得很好,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什么时候醒来还不确定,我们会全程监护。”
挂了电话,赵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二个疑点,林小少爷的伤口,被人缝合过,但幸存者只有一个六岁小孩。
从业十几年,没接过这么离奇的案子。
他再次走到小男孩对面坐下,目光多了几分坚定:“小朋友,我们知道你手指受伤了,是不是很疼呀?是不是今天坐车的时候,不小心弄伤的?”
“你书包里有针和线,是谁给你的。”
他脑洞再大,也不会想到两个疑点都是拜这小孩所赐,只能理解为还有一个‘隐藏的人’。
这一次,小男孩的反应比之前明显一些。
他摇了摇头,抱紧了自己,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不再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心理辅导员轻轻拉了拉赵刚的衣袖,示意他停止提问:“赵队,不能再问了,他已经出现轻微的防御反应,再追问下去,只会让他更加封闭自己,甚至造成二次心理伤害。”
赵刚点了点头,无奈停下询问,从房里走出。
问询工作按规章流程全部结束,李响对院长和于晚音的笔录进行整理归档,核实无重大嫌疑且无证据表明二人与车祸直接相关后,依法让二人先行离开。
“有没有什么收获。”赵刚问。
李响说:“都是很正常的回答,不过那个于晚音好像很在乎那小孩,关心他怎样了。”
“她是个护工,关心孩子很正常。”
“不,赵队,这种程度的关心不正常,院长就不关心,院长关心林氏集团的人怎样。”
“这样啊。”赵刚望着小男孩的背影,喃喃自语。
即便这小孩与车祸息息相关,是唯一的无伤幸存者,可他终究只是个六岁的孩子,且精神受创严重,不适宜长期留在派出所。
权衡之下,结合未成年人保护相关规定,赵刚最终决定,安排警员护送小男孩先返回启明福利院,同时暗中抽调两名便衣警员,全程隐秘跟随,暗中盯着福利院的一举一动,尤其留意小男孩、院长和于晚音的行踪,一旦有任何异常,立刻汇报。
晚风带着凉意,昏黄路灯下,拉出几道细长的影子。
于晚音跟在院长身后,脚步有些虚浮,刚走出派出所大门,她便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解锁屏幕时,手指好几次都滑偏。
屏幕亮起,一条推送的车祸新闻赫然映入眼帘——“两车队碰撞惨烈,致六死三伤,现场发现诡异死者”,下方附着车祸现场的模糊图片。
于晚音的心脏猛地一沉,指尖冰凉。
六死三伤,这词对他们普通人而言,很有杀伤力。
这场车祸绝非意外那么简单,更不可能就此落幕,警方不会放过那个小男孩。
院长察觉到她的反常,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不耐:“走了,愣着干什么?别惹事,警察已经盯着我们了,这段时间老实点。”
于晚音猛地回过神,慌忙按灭手机屏幕,点了点头,脚步匆匆地跟上院长。
不远处的街角,两辆不起眼的轿车静静停放,车窗紧闭,两名便衣警员盯着于晚音和院长的背影,同时留意护送小男孩的警车。
那一夜,于晚音几乎未曾合眼。
福利院的宿舍里,她蜷缩在床头,双眼布满血丝,她时不时起身走到窗边,警惕地望向楼下,生怕看到便衣警员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