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
马老三拎着酒菜走了进来,在审讯桌上铺开,然后冲麻杆儿打了个手势。
麻杆儿点头会意,给盛一鸣解开了镣铐。
马老三亲自给他倒上酒水:“盛少爷,昨夜熬了一宿不容易,好酒好菜全乎了,趁热吃吧。”
“呵呵,是不是来人了?”盛一鸣一抹脸上干涸的血块,扬眉得意问道。
马老三点头:“是的,盛老板亲自来了,要不哪来的酒菜。”
盛一鸣忍着疼痛,整理了一下残破的衬衣,一瘸一拐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他端起酒杯晃了晃,泯了一口:“嗯,还算不错。”
“我就知道王学森就是个孬种,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我,还差点意思。”
他喝了两口放下酒杯,指着二人道:“就这样吧!”
“你俩等着,以后别让我在外边看到你们。”
“这事没完。”
说完,他转身就走。
马老三抬手拦住了他:“吃饭可以,人不能走。”
“什么意思,王学森不是让你们放人了吗?”盛一鸣凝眉冷斥。
麻杆儿阴笑了一声:“盛少爷,你不会连断头饭都不知道吧?”
盛一鸣脸色一变:“断头饭?不是我叔保……保我吗?”
马老三揪住他的衣领按回了桌子:“做什么美梦呢?吃完这顿饭你就该上路了,不好好吃就得等下辈子了。”
盛一鸣不敢相信的大叫:
“怎么可能,我叔叔来了,你们怎么敢不放人。”
“王学森呢,我要见他!”
“不用叫了,我来了。”王学森背着手缓缓走了进来。
盛老三脚步沉重,跟在身后。
“叔叔!救我。”盛一鸣见到了救命稻草,大叫了起来。
王学森摆了摆手,麻杆儿和马老三躬身退了出去。
盛老三一脸颓丧灰霾,微微叹了口气:“一鸣,吃吧。”
盛一鸣从他的眼中读到了一丝不安。
他有些慌了,颤声道:“叔,你,你得帮我啊。”
“我千辛万苦从国外回来,为了盛家鞍前马后,你不能不管我啊。”
“这是陷害,是王学森的伎俩。”
王学森笑了:“你真的很蠢!”
盛一鸣指着他,恨的牙根痒痒:“不是吗?你故意让李露引诱我,然后在黑市放风,让钱万山设局来套我。”
“这批药就是你的。”
“是你的。”
王学森耸了耸肩:“这重要吗?”
盛一鸣还想说话,盛老三粗暴的打断他,痛心疾首的拍着桌子:“一鸣,够了!”
“你怎么还看不明白呢?”
“看不明白啊!”
盛一鸣瞪着眼看着他,整个人呆了。
盛老三低沉道:“吃饭吧,吃饱喝好了,叔再慢慢跟你讲。”
盛一鸣怎么会看不明白?
从昨晚老叔、楠本实隆、李世群等人没一个现身,他大概就明白了。
这么大的局,又怎么会是一个王学森能布置的。
有人要吃了盛家。
他只是一个被牺牲的棋子。
只是盛一鸣不愿意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罢了。
“叔,你赶快去找李主任,他是你的结拜弟兄。”
“你快去找楠本实隆啊。”
“你得救我!”
盛一鸣双目猩红的吼叫道。
“一鸣,我找了,都找了。”
“他们没一个愿意见我的,他们舍弃了你!”
“这就是商场!”
“这是命啊!”
盛老三摇头痛苦道。
“楠本先生,我,我这都是帮他做事,他怎么会,怎么敢丢弃我啊?”盛一鸣狂锤着桌子,神色癫狂了起来。
“盛一鸣,你不要乱说话,小心楠本先生告你诽谤。”王学森叼着烟,冷笑道。
盛老三叹了口气,怜悯的看着他:“一鸣,认命吧。”
“咱们输了。”
“输了就得有代价,你死了对盛家,对大家都有好处。”
“吃了这顿饭,叔带你回家。”
盛一鸣眼中满是绝望后的挣扎,神色狰狞道:“不,不!”
“要死大家就一起死!”
“我要举报楠本,举报你,还有所有参与走私的人。”
王学森斜瞥了盛老三一眼:“看吧,你就说这钱花的值不值?”
盛老三站起身,照着盛一鸣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你个混蛋东西,你是想害死整个盛家吗?”
“你该死啊!”
盛一鸣在听到这句话后,彻底崩了,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他一把抱住了盛老三:“叔,我真的不想死啊。”
“咱有钱,你给他们钱放了我好吗?”
“我马上出国,我保证这辈子都不回来了。”
“求求你了。”
盛老三用力抱着他,老泪盈眶道:“傻孩子,这哪是钱的事。”
“上海滩它吃人,黄浦江底全是人骨啊。”
“是叔不好。”
“叔不该叫你回来的,叔对不起你啊。”
盛一鸣痛哭:“叔,我不甘心,我不想死啊。”
盛老三抹掉泪,握着他的肩膀道:“成王败寇,咱得认啊。”
盛一鸣咬牙道:“可楠本实隆许诺过我,我只管放手去做,他会保证我……”
啪!
盛老三抬手给了他一巴掌:“蠢货,你怎么还看不明白!”
“日本人吃人喝血,他们眼里只有钱。”
“现在最想你死的就是楠本啊!”
说完,他摇头道:“吃饭吧,吃饱点好上路,饿死鬼听说投不了胎的。”
“下辈子安安心心当个读书郎。”
盛一鸣知道再无希望,浑身精气神像是瞬间被抽空了,直挺挺的坐在椅子上,空洞无神的吃起了酒菜。
吃完饭。
他又把整瓶红酒喝干了。
王学森给他递了支烟。
盛一鸣点燃,吸了一口:“谢谢,你赢了。”
王学森笑道:“从俱乐部的女人叫你小小王开始,你刻意模仿我,我就赢了。”
盛一鸣点头道:“是的,我必须承认,我很妒忌你。”
“从见到你第一面起,就妒忌的发狂,恨的牙根痒痒。”
“没有理由。”
“你真的令人讨厌。”
王学森往后一靠,无所谓的扬手撇嘴:“承认别人优秀有这么难吗?”
“算了,一看你就没什么出息。”
“跟你说话,浪费我口舌。”
“盛老板,人你带走。”
“饭也吃了,后边体面的事不用我交你吧。”
盛老三道:“我明白,明白的!”
“烟馆低价转让一事,我今晚就会和吴队长达成。”
王学森摆了摆手:“走吧。”
他刚要走,盛一鸣喊住他:“王学森,能不能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王学森冲门外喊了一声。
立即有人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上边是西服皮鞋、金丝眼镜、领带夹、梳子等随身物品。
盛一鸣当着王学森倔强的戴好金丝眼镜、领带夹,颤抖着手梳好了凌乱的发型。
然后,他很体面的冲王学森咧嘴一笑:
“谁说我是小小王的!”
“我是盛一鸣!”
“鲨凋!”王学森同情的看了他一眼,直接走了出去。
“主任。”马老三和麻杆儿迎了过来。
王学森吩咐:“告诉吴队长,剩下的事交给他了。”
……
沪西。
汽车开的很慢。
盛一鸣和盛老三坐在后座。
吴四保坐在副驾驶,看了眼路边的招牌:“就这了,下车吧。”
盛老三看了眼盛一鸣:“一鸣,下车吧。”
“叔……我,我不要。”盛一鸣一看老叔的神色不对,求生欲很强的摇头哀求。
吴四保嘬了嘬腮帮子,拔出配枪反手瞄准了盛一鸣:“盛少爷,别给脸不要脸。”
盛老三挤出一丝笑意:“一鸣,这家咖啡厅是你常来的。”
“下去吧,喝杯咖啡。”
“放松,放松。”
盛一鸣看着他,怨毒的瞪着他和吴四保:“给日本人当狗,早晚都得死!”
“你们也好不到哪去。”
说完,他拉开车门,战战兢兢的迈出了步子。
这是公共租界。
外边。
行人衣着光鲜,咖啡、糕点、酒水的香气弥漫。
盛一鸣一瞬间有些错觉。
他活了。
他没事了。
他咧嘴傻笑了几声,迈腿往咖啡店走了进去。
咖啡馆外。
一个戴着学工帽的男人正在看报纸。
他很随意的卷起报纸,走下台阶。
错身而过的瞬间。
他像老熟人一样,微微一笑,单手搭在盛一鸣的肩头。
另一只手猛地从报纸里抽出锋利的短刃,照着他的胸口捅了过去。
刀尖直入心脏。
“呜!”盛一鸣只觉胸口一凉,眼睛滚圆不可思议的看着男人。
男人眼神冰冷,搂着他的背。
一刀!
两刀!
一连捅了七八刀!
他才轻轻推开盛一鸣,连看都没看一眼,轻松、快步而去。
盛一鸣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看胸口,僵直了两秒,这才腿一软从台阶翻滚了下来。
“杀人了!”
很快尖叫声骤起。
车上,盛老三亲眼目睹盛一鸣躺在地上。
他下意识就要下车。
吴四保拦住他:“想啥呢,等巡捕房叫你去收尸了也不迟,现在下去算怎么回事。”
盛老三忙道:“对,对,我是真糊涂了。”
吴四保道:“走吧,现在就去盛家,把合约签了。”
盛老三愣了愣:“会不会太仓促了,要等李主任回来吗?”
吴四保森然冷笑道:“李主任跟我是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盛老三一想到烟馆,那可都是自己的命根子啊,不由有些犹豫、肉疼。
吴四保皱眉:“我警告你,烟馆转了,你侄子就是抓错人了,盛家跟倒卖药品案没有任何关系。”
“你要不转,你侄子的证据、录音、口供我那边可齐当着。”
“我不介意继续查下去。”
“你看着办吧。”
盛老三赔笑道:“吴队长,规矩我怎会不懂呢,咱们这就去家里签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