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恰相反,这是他爬上去之后最想让人看见的体面。
就在这时,一个日本兵走进来,立正道:“长官,军部情报。”
涩谷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摆摆手打发了士兵。
王学森立刻起身:“兄长有要事处理,我就不打扰了。”
涩谷摆手:“哎,不重要。”
“都是些狗咬狗的破事,闲叙也无妨。”
他说着,随口道:“顾祝同派上官云相调集了八个师,准备进攻新四军军部。”
王学森低头喝酒。
国军要打新四军,早就有苗头和风声传出来。
但日本军部的情报,准确性很高。
看来这次是真要动手了。
他道:“兄长,这可是重大情报,万万说不得。”
涩谷笑着指了指他:“你呀,永远都这么谨慎。”
“这算什么情报?”
“早在去年底,我们就截获了不少延城密发皖南的预警急电,但看起来新四军上层似乎舍不得这点家业。”
他喝了一口酒,带着惯有的轻蔑:“照这么看下去,蒋和延城的统一战线很快就会崩溃。”
“中国人太聪明。”
“聪明的人多了,是无法拧成一股绳的。”
王学森淡淡一笑:“跟聪明没关系吧?”
涩谷皱眉抬眼。
王学森看着他:“日本陆军和海军不一样内斗吗?”
涩谷愣了愣,忽然笑了起来:“王桑,你永远都这么善辩,令人无从反驳。”
王学森顺势问:“一旦上官云相围剿新四军,日军会怎样?”
涩谷回答得很干脆:“不用想,肯定是渔翁得利,加紧清乡,彻底拔出苏皖一带的新四军。”
王学森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
问多了就露痕迹。
他很快把话题带到关西风情上,又陪涩谷喝了几杯。
待喝到微醺,王学森起身告辞。
这个消息太重要了。
得送。
战场上有些死,是被敌人打死的。
有些死,是被自己人耽误死的。
王学森改变不了大势,但顺嘴提一句还是可以的,至于山里采不采纳就跟自己没关系了。
……
下午六点,天已擦黑。
王学森直奔诊室,老杜正在整理药单。
见他进来,老杜反锁好门,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美钞放在桌上:
“这是戴老板给的赏金,银元我一并折换成了美金。”
“另外还有一部分是这次的药钱。”
“你点一点。”
说完,老杜微微欠身:“学森,真的很感谢,你这些药送到敌后又能救不少战士的性命啊。”
王学森把钱拿过来,边点边道:“做生意嘛,跟谁做不是赚?”
“而且咱俩知根知底,还不用担心你赖账。”
点了两遍一分不少,他把钱塞进公文包问:“甘成呢?”
老杜道:“他回青浦游击支队了。”
“那是咱们最近的队伍了,人不多,只有十几个,主要负责转移货物和锄奸工作。”
“你找他有事吗?”
王学森抬手更正:“是你们最近的队伍,不是咱们。”
老杜笑着指了指他:“你呀!”
王学森道:“说正事,我刚刚从日本人那得到情报。”
“顾祝同秘密调遣上官云相八个师,准备攻打新四军军部。”
“按理来说皖南防区是唐式遵的二十三集团川军。”
“顾祝同不惜抽调上官云相中央嫡系部队,看样子是要真打了。”
杜松神色一正:“消息可靠吗?”
王学森想了想道:“日本军部传给涩谷的情报。”
“涩谷如果要诈我,这种情报对我个人没有任何杀伤力,没有太大意义。”
“所以真实性应该很高。”
“你们最好不要有侥幸心理,抓紧及时撤离。”
老杜眉头紧皱。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不瞒你,韩年先生通过岩井公馆也得到了类似情报,已经给皖南军部送过去了。”
“但他们不见得听。”
“都火烧眉毛了,动一动就这么难吗?”王学森就觉得匪夷所思。
老杜叹了口气:“有些人固执地认为必须一切从于统一战线,总想着忍一忍,让一让国军不会撕破脸。”
“他们不愿意北进去敌后,极度迷信个人游击经验。”
“延城也多次发了预警,没用。”
王学森就无语。
有种一拳打进棉花里的无奈。
王学森知道天下必将漫山红遍,心性很快恢复洒脱:“尽人事,听天命吧,你们自己看着办。”
老杜点头:“我会劝韩年先生再发一次加急电报,尽可能提醒山里。”
说完,他把话题拉回来:“对了,刘全德的事怎样了?”
“戴老板一直在催我。”
王学森点头道:“你让甘成先带人从青浦回来,快的话,后天就能动手。”
老杜笑道:“你办事,我放心。”
“说真的,要不是跟你搭档,我这两边忙活这一摊,早支不下去了。”
“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搭档。”
王学森哼笑了一声:“少拍马屁。”
“在我眼中,一切皆是生意。”
“拿多少钱,办多少事。”
他拍了拍公文包:“今儿这一条免费。”
老杜被他逗笑了,起身从旁边柜子里取出两个纸包:
“你最近担了这么多事,气色不太好。”
“我这配了些上好的补血药。”
“你拿回去熬着喝。”
王学森接过纸包,闻了闻:“补血的?你还不如开点壮阳的呢。”
老杜白了他一眼:“你这半年折腾了这么多事,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婉葭上次还在我这掉眼泪,说你现在累的眼里都没星星了。”
“不就是心力耗损,亏了气血?”
王学森一想到娇妻,心头一软笑道:“好吧。”
老杜继续道:“我看戴老板的态度,这一开春中储行正式运行,双方还得打。”
“到时候有咱俩头疼的。”
王学森把补药收好:“先熬着吧,没个几年了。”
“刘全德那边,让甘成带稳妥的人。”
“这口锅炖了这么久,汤味该出来了。”
老杜点头:“放心,只要你能把刘全德钓出来,以甘成的枪法,必定能杀他。”
……
晚上。
六号码头,寒风呼啸。
这里是盛家的私人码头。
过去是宏济善堂走私烟土的专线,有日本军人保护。
如今政策一落下,日本人早撤了。
盛一鸣也没敢让黑龙会参与交易,只派了本家十几个打手镇守。
盛一鸣穿着黑色皮大衣,头发往后倒背着,老气横秋的叼着香烟:“钱万山怎么还没到,不是说好十一点的吗?”
莫管家哈腰道:“我已经让人催过了,可能是有事耽搁了,应该很快就到了。”
“药都藏好了吗?”盛一鸣道。
“嗯,放心,都包裹在皮革里,咱们有官牌没人会查。”莫管家老成道。
盛一鸣笑道:“嗯。”
“这个钱万山人脉很广,这一单做成了,以后医药这条渠道就算打通了。”
“我担心的是他们能吃的下这么多货吗?”
莫管家道:“他们订金都交了,差不了。”
“汪文英和王学森那边怎样了?”盛一鸣得意笑问。
莫管家笑道:“今儿一天巡捕房,还有黑市那些探子全都在四处打听,显然他们都在找这批货。”
“不过王学森有托关系问过三爷那边。”
“看来这小子已经怀疑到咱们头上了。”
“那又如何?他没有证据,等这批货出了,你让人把李露的照片送给他,他自然就明白是我干的了。”盛一鸣得意道。
“少爷,会不会太过分了?”莫管家嘿嘿干笑。
“过分吗?”盛一鸣背着手笑问。
“不过分吗?”
两人相视一笑,哈哈大笑了起来。
稍倾。
几辆汽车缓缓驶了过来,车灯刺破了黑暗,刺的人眼疼。
留着浓密胡须的钱万山从车上走了下来,隔老远就爽声笑道:“二位久等了!钱某来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