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初生猛吸了一口烟,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王学森。
望龙门看守所。
赵世瑞贪财好色,平时在酒桌上并非话不算少。
唯独提到王学森,防御心很强。
这本身就不正常。
贺初生摇了摇头,把烟头弹进路边的阴沟里,不再多想。
不管如何,是时候静默一段时间了。
等风声过了,再暗中调查王二少的事。
急不得。
他在六组见过太多情报分析案例,越是急着挖,越容易露出马脚。
正好刘忠文生死不知,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断线。
安生为上!
……
晚上十一点。
上沪虹口日式俱乐部。
三号间,门虚掩着。
王学森推门进去,反手合严。
屋里点着一盏纸灯,光线昏黄。
沈醉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壶清酒、两碟小菜,正自斟自饮。
王学森差点没认出来。
这家伙化了妆,一脸苦相,头顶秃了一块,眉毛稀疏,活脱脱一个酒色过度的日本商人。
要不是那双眼睛依旧锋利,王学森真不敢相认:“老师胆子可真大,躲到日本人的地盘来了。”
沈醉给他倒了杯酒,信然一笑:“这就叫灯下黑。”
“日本商会有我正经的户头、产业、纳税记录。”
“你放心,戴老板在日占区的人脉比你想的厚实。”
王学森拿起酒杯,又放了下去。
清酒味道寡淡,他喝不惯。
“天马号响了。”
“刘全德还在不断吐名单,他知道你的存在。”
“李世群现在为了平息天马号的事,想方设法想抓你。”
“老师应趁着立了大功,速速回山城才是上策。”
王学森正色劝道。
沈醉夹了块腌萝卜嚼着,不紧不慢道:“现在还不能走。”
“刚收到消息,由于钱新民的暴露,打虎英雄黄逸光在金陵一家酒店被捕。”
“刺杀汪兆铭的计划正式宣告失败。”
王学森皱了皱眉:“我知道,今天下午刚转移到76号,不过李世群把他交给了吴四保,我一时间还不好插手。”
沈醉点了点头,神色凝重的叹了口气:“钱新民、刘全德这一叛变,金陵和上沪两地组织几乎全军覆灭。”
“戴老板让我暂时留下,暗中收拾残局。”
“少说也得待到元旦后了。”
王学森玩味的笑了起来:“我想知道,老板的脸疼不疼?”
沈醉瞥了他一眼。
王学森继续道:“老板刚刚在内部会议上大夸特夸'炸弹先锋',又是嘉奖又是晋升,转头刘全德就把上沪的家底卖了干干净净。”
沈醉没接话。
王学森自顾自地笑了起来:“让我莫名想到了另一个人。”
“谁?”沈醉问道。
“天下第一巡抚!”王学森道。
沈醉没听懂,也懒得问。
他给王学森递了支烟:“你小子心里还憋着气呢。”
王学森没否认。
沈醉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戴老板被老头子训了个狗血淋头。”
“好在你及时递了情报,把天马号端了,挽回了些颜面。”
“老板这个人,知错改错不认错。”
“他给我发了电报,批准晋升你为上尉军衔。”
“另外奖励一万美金、五十两金子。”
“从老杜那边走,过几天应该到了。”
王学森愣了一下,随即骂道:
“玛德。”
“我干了这么多活,怎么还是个上尉?”
“我还以为早成校官了。”
沈醉被他逗乐了,摇头道:“你想得美啊。”
“晋升校官哪这么容易?”
“而且你这些晋升令,戴老板还压在案头上,没敢往军政部递。”
“何应钦那边太杂,怕暴露你的信息。”
“将来等光复了,再递上去一一盖章,正式晋升。”
王学森不信的撇撇嘴:“光复?”
“戴老板现在看我不顺眼,到时候我估计上尉都捞不着。”
沈醉没反驳,岔开了话题:“还是说说黄逸光的事吧。”
王学森收了笑:“黄逸光今天下午押到76号了。”
“汪兆铭现在是惊弓之鸟,只要涉及刺杀他的人,一律立即枪毙。”
“李世群这边还没下决定。”
沈醉身子前倾:“有营救方案吗?”
“这个人是爱国志士。”
“营救他,对鼓舞海内外有志之士有极其非凡的意义。”
王学森摇头:“我此前让老陈暗中通知过他,让他按照名单多找些日本太太做掩护。”
“这个人太直,没采纳。”
“现在出事了,我没有抓手,不好发力。”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而且刘忠文之死,也让我更加看清楚了李世群。”
“他根本信不过任何人。”
“我此前保过占深,那是因为他爹跟李世群都是汉奸同事,有这层关系在。”
“现在硬保黄逸光,只能给我惹一身骚。”
“没戏。”
沈醉像是早有预料,很自然地点了点头:“无妨,戴老板还说了,救不了也没事。”
“你的安身立命是第一位的。”
“革命嘛,总得有流血牺牲。”
“连爱国华裔都能为我中华存亡抛头颅洒热血,亦不失为振奋人心之效,甚至更能同仇敌忾。”
王学森有些无语:“真是什么话都让戴老板说了。”
沈醉笑了笑:“领导嘛,横竖不都是他们说了算。”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话锋一转:
“黄逸光的事就算了。”
“现在说一件更要紧的。”
“刘全德。”
王学森眉头微动:“说他干嘛?”
“你们想锄奸?”
“当然。”
沈醉放下酒杯,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刘全德让戴老板丢尽颜面。”
“老板放了狠话,一定要这小子付出代价。”
王学森心里冷笑。
戴笠这是被刘全德搞破防了。
在戴笠、老蒋这些人眼里,英雄不英雄是次要的,救不救无所谓,反正都是好的宣传素材。
但涉及到个人面子,那一定上纲上线。
这帮鸟人。
不亡了它都没天理。
当然,这些话当着沈醉不能说。
信任这种东西必须有个限度。
吐槽、皮两句可以,过多透露不满,会引起沈醉警觉。
这家伙可是戴笠的忠实走狗。
王学森肃然道:“老师是想让我挖他出来?”
“是。”沈醉点头。
王学森皱眉,手指敲了敲膝盖。
“恐怕有点难。”
“这个人很警惕,深知老板的家规。”
“投了李世群以后,他申请了秘密保护,住处、行踪都捂得死。”
“很难找到他。”
沈醉点了点头:“理解,我们也尝试了很多法子,一直没摸到他。”
“否则我不会来找你。”
“你放心,我知道你的办事规矩。”
“任务完成了,奖金我一分不要,全是你的。”
王学森哂笑一声:“老师说这话就见外了。”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再说了,效忠党国,必先效忠长官。”
“老板的令,做属下的再难也要完成。”
沈醉欣然拍了拍他肩膀:“很好,这才像我的学生。”
“你这边的情况,我都会如实向戴老板汇报。”
王学森点了点头,随即神色一变,沉声道:“老师,现在的麻烦是,我的身份快藏不住了。”
沈醉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着紧道:“怎么了?”
王学森深吸一口气,“刘忠文真正的死因,不是李世群清洗。”
“是他为了调查我,启动了李世群安插在山城的一个绝密暗谍。”
“代号叫大佛。”
“大佛?”沈醉从未听过这个代号。
王学森继续说道:“此人根据陈碧君安插在山城的谍报网,找到了赵世瑞。”
“并从赵世瑞嘴里,得到了我身份可疑的线索。”
沈醉不敢怠慢:“你说的这个情况很紧急。”
“我今晚立即向老板发报。”
“你放心,李世群目前既然没动你,说明赵世瑞还没吐。”
“一切还有挽救的机会。”
“我会通知老贾严查赵世瑞及其相关人员,不惜一切代价确保你的生存。”
王学森看着他的眼睛,很是担忧:“就怕在老板那,我这小小上尉没赵世瑞有价值。”
“他舍不得动。”
沈醉摆了摆手,宽慰道:“要是之前,不好说。”
“但现在有了天马号事件之功,你在老板心里应该比赵世瑞要高一点点。”
“毕竟能不能除掉刘全德找回颜面,对他来说是当务之急。”
“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往老板那递话。”
王学森笑了笑:“有老师坐镇,学生自然一百个安心。”
沈醉看了他一眼,起身整了整和服:“此地不能久留。”
“没什么事,就到这吧。”
王学森欠身告辞:“老师保重。”
“待有了刘全德的消息,我再联系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