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暗线能量不小啊。
他连忙问道:“收报人是谁?”
“我知道他的代号,叫大佛。”钟林如实回答。
“查谁?”胡君鹤再问。
“王学森。”钟林道。
“谁?”胡君鹤愣了愣。
“76号审讯室主任,王学森。”钟林生怕他不信,赶忙补充道,“刘主任交代得很清楚,说此事十分重要。”
“要大佛尽快接近赵世瑞,彻查王学森在山城的过往。”
胡君鹤心念一转。
老刘私下查王学森,不奇怪。
王学森刚进76号时,身上嫌疑就没断过。
可疑的是,刘忠文没有动用76号的调查手段,也没通过李世群掌握的秘密电台,反而启用私台联系山城高层暗谍。
这事就很诡异!
已经不单单是简单的内部监控这么简单了。
胡君鹤道:“你确定刘忠文说的是王学森?”
“确定。”钟林点了点头:“电文是我亲手发的。”
胡君鹤立即坐直:“今晚大佛回了什么?”
钟林努力回忆着刚刚译出的文字:
“原文是:查,已接近赵世瑞,方向无误。初步可知王身份确系存疑,具体仍需更多接触。大佛。”
胡君鹤沉默片刻,旋即摇头蔑笑。
老刘也就这两把刷子了。
消息听着唬人,实则没什么真凭实据。
身份存疑?
76号里谁的身份经得起细查?
李主任不也是三姓家奴吗?
王学森作为王家少爷,跟赵世瑞、戴笠有过来往,被人怀疑再正常不过。
胡君鹤真正关心的,只有刘忠文。
私设电台,调查新府高官亲眷、隐私。
随便拿出一条,都够刘忠文喝一壶。
至于王学森到底有没有问题,关他屁事。
只要王学森还能帮他对付刘忠文,就是好兄弟。
“很好。”
胡君鹤起身:“你今晚先在这里休息。”
“明天我请示主任,查清楚是自家弟兄,自然会放你回去。”
“谢谢胡处长。”钟林松了口气。
胡君鹤走到门口,朝麻杆儿招了招手:“给他找间单独的屋子,弄床被褥,再送点吃的。”
“看好他。”
说到这里,他脸上笑意一冷:“记住,任何人不得接触他。”
“谁敢私自靠近或者问询,就说是王主任的命令。”
“明白。”麻杆儿立即挺直腰板。
他嘴上答应,心里却阵阵发凉。
刘忠文居然在查王主任。
王主任平日出手大方,对审讯室弟兄亲如一家。
这样的人能有什么问题?
肯定是那个叫大佛的家伙胡说八道。
……
胡君鹤夹着牛皮纸袋快步回到情报处。
他顾不上疲惫,把电文副本、审讯记录和缴获的密码本逐一摆在桌上。
胡君鹤对涉及王学森的电文兴趣不大。
他抽出那几张调查周佛海亲属和任道援、叶蓬私生活的副本。
刘忠文是不是军统,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必须像军统。
等万里浪坐上副主任的位置,第一处有枪有人。
背后又站着刘忠文,76号哪里还有他胡君鹤说话的地方?
谁敢挡他的路,他就先搬掉谁。
胡君鹤熬到天亮,把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却没有马上去见李世群。
他想听听王学森这个当事人的意见。
……
翌日清晨。
王学森刚出门,胡君鹤就红着眼走了过来:“学森,聊聊。”
王学森下巴微扬。
占深很自觉地下了车,走到十几步外点烟。
两人上了后座。
王学森笑道:“老哥,你这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看来昨晚得手了。”
“怎么样,是条大鱼吧?”
胡君鹤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似笑非笑道:“大鱼算不上,倒是一枚不错的鱼饵。”
“抓的人叫钟林。”
他嗓音有些沙哑:“本来以为是山城的暗谍,结果你猜怎么着?”
“军统上沪区的人?”王学森故作欣喜。
“屁。”胡君鹤咧了下嘴,“是刘忠文私设电台的发报员。”
王学森是真惊到了:“刘忠文?”
“他为什么要私设电台?”
“据我所知,主任手里本来就有专门的秘密电台,一直是他负责运营。”
“这事很奇怪啊。”
“谁说不是呢?”胡君鹤笑着点头:“所以我连夜审了那小子。”
“嘴不算硬,一上电椅就全招了。”
“你看看。”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副本,递到王学森面前。
王学森笑道:“老胡,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胡君鹤直接把副本塞进他手里,“跟你也有关系。”
“你先看看,咱俩一起分析,总比我一个人钻牛角尖强。”
“跟我还有关?”王学森低头翻开材料,“那我得好好看看了。”
待翻完最后一页,随手把材料合上:“这还不明显吗?”
“我猜得一点没错,刘忠文就是军统。”
“这么肯定?”胡君鹤讶声道。
“暗中搜集周部长亲属资料,查叶蓬长官和孔宋两家的交易渠道。”
王学森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页:
“连任道援的家眷、嗜好、旧部都查得清清楚楚。”
“他如果不是军统,为什么对新府高层这么感兴趣?”
胡君鹤摸着小胡子,提出了质疑:“他会不会是在帮主任调查?”
“毕竟任道援这些人都是从山城过来的。”
“盯着他们也对。”
王学森笑了一声:“老胡,他真要替主任办事,完全可以使用主任的电台和人手。”
“为什么非得在外面养一个发报员,再架一部私人电台?”
“还有,这些暗线不要钱吗?”
“刘忠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既不做生意,也不碰烟土。”
“他哪来那么多金条、美元,常年供养钟林和外地眼线?”
“你的意思是,他背后另有人供给?”胡君鹤的眉头紧锁。
“不是某个人。”王学森摇头,“更像是一个组织。”
“或者说,他就是组织中的一环。”
他加重了语气:“再想想他对陈明楚和万里浪的态度。”
“陈明楚是军统叛将,他一力维护。”
“万里浪刚投过来几个月,他又亲自举荐做副主任。”
“一个人可以说是巧合,两个呢?”
“老胡,你不觉得毛骨悚然吗?”
胡君鹤脸上的最后一点犹豫散了。
他昨晚只是想给刘忠文扣一顶帽子。
现在听王学森这么一分析,愈发觉得老东西像是戴笠安插在李世群身边的钉子。
“他的行事,确实很像军统。”胡君鹤附和之余,从材料中抽出最下面那张电文,“你就不好奇跟你有关的内容?”
王学森满不在乎的笑道:“如果我没猜错,肯定是他调查说我是军统吧?”
“呵,又是这套老掉牙的泼脏水把戏,没完没了。”
胡君鹤盯着他的脸,缓缓说道:“刘忠文在山城有个高级暗线,代号大佛。”
“这个人正在接近赵世瑞打探你的消息。”
“虽然没拿到确凿证据,但大佛明确表示,从赵世瑞透露的零星口风中,可以断定你老弟身份有问题。”
王学森先是一怔,随后像听见笑话般摇了摇头:“很稀奇吗?”
“我大哥当年还是戴笠的左右手呢。”
“王家在中统、军统,哪家门子没趟过?”
“我不但认识赵世瑞,还见过戴笠。”
“真按这个查法,别说我,主任都经不起查。”
“大佛?”他把电文丢回胡君鹤腿上,打趣了起来,“老子看他叫大嘴还差不多。”
“从赵世瑞嘴里听了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就敢断定我的身份有问题。”
“他要真有证据,何必写什么‘存疑’?”
胡君鹤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王学森身上的嫌疑,一直摆在明面上。
刘忠文费了这么大力气,查回来的还是旧话,根本算不上证据。
反倒是刘忠文私台、暗线、电文副本,样样都能摆到桌上。
“学森,你觉得这事应该怎么办?”胡君鹤着紧问道。
王学森点了根烟,抽了一口:“老胡,这是你情报处查出来的案子。”
“该怎么办,你比我懂。”
“我只提醒你一句。”他抬头看向胡君鹤,“刘忠文救过主任的命。”
“你拿着这些材料直接去告他,主任很可能先怀疑你争副主任红了眼,故意构陷同僚。”
胡君鹤脸色微变,这正是他最担心的地方:“那依你看呢?”
王学森徐徐吐了口烟气,深思道:“别说他是军统。”
“也别替这件事定性。”
“你只把钟林、私台、密码本和电文原样交给主任。”
“你说得越少,刘忠文越解释不清。”
“尤其是这个大佛,如此高级的暗谍,若是李世群的人,刘忠文私自启用那就是犯了大忌。”
“这跟睡了叶吉青,抢了主任职务没什么区别。”
“刘忠文就是找死!”
胡君鹤欣然而喜:“成,就按你老弟说的来。”
“你说要不要把风透给周部长和任道援?”
王学森摇头:“不用,如果老刘真犯了大忌,以主任的性子,他就算不死,也得成为废子。”
说到这,他笑了起来:“连带着他力荐的万里浪,也得完蛋。”
胡君鹤听的心花怒放:“要不说,还是你老弟脑子好使。”
“玛德,这一晚上没白熬。”
“要能把万里浪和老刘搞掉,副主任的位置就是你我兄弟的囊中之物了。”
王学森连忙正色道:“老哥,你这话我可不爱听啊。”
“什么叫你我囊中之物,是你,你囊中之物。”
胡君鹤哈哈笑了起来:“好兄弟!”
“你放心,我要坐上了副主任位置,少不了你老弟的好处。”
王学森点头:“那我就等你好消息了。”
“走了。”
“对了,钟林还扣在审讯室。”胡君鹤刚迈下车,他又回过头叮嘱了一句,“消息别漏,事以密成。”
“放心,我今天什么都没看见。”王学森笑了笑,挥手唤来了占深。
胡君鹤满意地点头,夹紧公文包朝自己的汽车走去。
王学森目送他的汽车远去,脸上的笑容瞬间阴鸷了起来。
“砰!”
他在方向盘上狠狠锤了一拳:“玛德,刘忠文这条疯狗!”
占深很少见他这般失态:“出什么事了?”
王学森沉声道:“是我低估刘忠文和陈碧君了,他们在山城藏的暗线远比我想要的深。”
“万幸,这次除掉张国震,逼的老刘狗急跳墙,使出了底牌。”
“大佛!”
“大佛!”
他闭上眼,来回的咀嚼这个名字。
这个人能接触赵世瑞,身份很不简单啊。
还好“大佛”是个谨慎人,目前只从赵世瑞嘴里问到些皮毛,还不足以对自己伤筋动骨。
不过以赵世瑞贪财好色的本性,只要大佛持续下功夫,套出自己身份是迟早的事。
得尽快挖出大佛,除掉“大佛”。
当然,这回也是天助。
刘忠文做梦也没想到,他会被胡君鹤误打误撞破了“金身”。
又被胡君鹤视为了大敌。
只要老胡这些报告一递上去,李世群起了疑心,刘忠文基本就算废了。
想除掉他就更简单了。
不过时间就是生命,得抓紧进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