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森到了办公室,刚把大衣脱下来,门外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
“进来。”
麻杆儿推门闪身而入,反手把门关严。
这小子平日里走路吊儿郎当,今儿却一脸紧张。
王学森扫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茶杯:“怎么了?”
麻杆儿往门口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主任,昨晚胡处长抓回来一个人,用的是咱们审讯室。”
“我知道。”王学森吹了吹茶水,“还是我点头借给他的,人招了?”
“招了。”
麻杆儿凑近办公桌,把昨夜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完,他很是不安:“那个大佛说,您的身份有问题。”
“刘主任还让他继续接近赵世瑞,非要把您的底细挖出来不可。”
王学森听完,没有露出半点惊慌,笑问道:“麻杆儿,那你看我像军统吗?”
麻杆儿挠了挠头。
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
76号里的人,谁没有几层来路?
今天替日本人抓军统的,说不准昨天还在领山城的薪水。
嘴上喊着忠诚的,背地里照样给自己留逃路。
真要较真,整栋楼都禁不起查。
“主任是啥,对我们来说不重要。”
麻杆儿神色认真起来,“反正弟兄们都知道,您是个有良心的好人。”
“只有您把我们当人看。”
“逢年过节有赏,家里有事肯出钱。”
“弟兄们才不管您是什么人,反正跟您就对了。”
王学森轻轻点头:“谢了。”
他不爱拿几句空话收买人心。
愿意冒险送消息,就该拿钱。
王学森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把美钞推了过去:“拿着,给你的。”
麻杆儿吓得连退两步:“主任,您这不是折煞我吗?”
“弟兄们跟着您,吃穿不愁,连家里都沾您的光。”
“我就传句话,又是您的下属,做的份内之事。”
“要拿了这笔钱,那还是人吗?”
王学森叩了叩桌子:“行了,我的规矩你知道。”
“有功就赏,拿着。”
麻杆儿了解他的脾气。
完全不拿,反倒像是嫌钱少,或者故意摆清高。
他犹豫片刻,从那叠钞票里抽出一张百元美钞塞进了兜里:
“主任,您是敞亮人,有功必奖,兄弟们一百个信服。”
“这一百我收下,剩下的真受不起。”
不给王学森再劝的机会,他转身就跑:“我还得回去盯着钟林。”
“主任,您忙着!”
话音未落,人已经窜出门外。
王学森忍不住笑骂了一句:“这小子……”
他把剩下的美钞重新放回抽屉,顺手拿起了台历。
十一月十七日。
距离汪日宣言签字仪式,只剩三天。
李世群那边依旧没有半点风声。
这不合常理。
各国使团、日本军政人员、新府代表,加上护卫和随从,一两百号人从上沪转移到金陵,不可能临时起意。
车辆、警卫、沿途封锁、抵达后的接待,哪一项都得提前部署。
李世群越安静,越说明他已经做好了万无一失的预案。
保密工作密不透风啊。
得试试从别的地方下手了。
王学森闭眼琢磨片刻,拿起电话,迅速拨出一个号码:
“喂,大汪,是我,学森啊。”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汪文英懒洋洋的声音:“你小子这么早搅了老子的美梦,又有发财的路子?”
“发财天天都能发,酒可有日子没一块喝了。”王学森笑了笑,“今晚有空吗?找个清净地方喝一杯。”
“你请客,我什么时候没空?”
“行,晚上老地方见。”
挂断电话,王学森双手搓了搓脸。
按照惯例,以汪文英“太子爷”的身份和地位,这种签字仪式必定要到场。
李世群只要采用专列,就绕不开汪文英。
这几天把人吊住,酒桌上多灌几杯,兴许能套到消息。
另外,这么缜密的事,李世群不大可能交给吴四保、胡君鹤,大概率是刘忠文负责。
要是老胡那边能起到效果。
这种节骨眼上,李世群有可能撤掉刘忠文。
这差事就有机会落自己头上的。
只是,不知道胡君鹤这份“状”告得怎么样了。
……
情报处办公室。
胡君鹤躺在沙发上临时眯了一会。
昨晚折腾了大半夜,他是真扛不住了。
一觉睡到十点。
他麻利起身洗了把脸,拿了资料直奔主任办公室。
刚到门口,房门便从里面打开。
刘忠文背着手走了出来。
胡君鹤笑着打招呼:“刘主任。”
刘忠文停下脚步,目光从他手里的纸袋上掠过:“老胡,你这脸色可不太好。”
“不年轻了,该休息就得休息。”
“有些事不必亲力亲为,就年轻人去办,身体要紧啊。”
胡君鹤听出了话里的味道。
不必亲力亲为?
这是让他给万里浪让路呢!
狗东西。
天雷怎么不劈死你!
胡君鹤笑得更加亲热:“瞧老哥说的,你年纪还比我大呢。”
“你都没歇着,我哪敢休息?”
刘忠文看了他一眼,“嗯,那你忙着。”
说完,他背着手慢悠悠而去。
胡君鹤啐了一口。
玛德。
看老子怎么盘你就是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换上笑脸,推门走进办公室:
“主任。”
李世群正在批阅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
“君鹤啊,快坐。”
胡君鹤在沙发边坐下,随口而谈:
“主任,钱新民的案子,从抓捕到审讯,我也算参与过。”
“如今既然准备诱捕刘全德,情报处是不是也该……”
李世群放下钢笔,耐着性子道:
“老胡,抓捕刘全德这件事,一直是忠文暗中负责。”
“他那边早就埋好了线。”
“钱新民在上沪的价值,也就限于特派员和陈公澍。”
“可上次行动失败,钱新民身份公开,再拿他诱捕刘全德,作用不大。”
“顶多只能用来佐证身份。”
“所以……”
胡君鹤舔了舔嘴唇,略微停顿了一下笑道:“主任,属下说点个人看法啊。”
“楼里上下都觉的您对刘主任太偏爱了。”
“我知道,他救过您的命,也替您办过不少大事。”
“可有时候,无条件相信一个人未必是好事。”
李世群神色有些不快:“你什么意思?”
胡君鹤没有给这件事下结论,直接把牛皮纸袋递了过去:
“昨晚,我的人在刘家巷捕获了一部私人电台。”
“根据发报员交代,他是刘主任的人。”
“刘主任掌管机要室,楼里收发的机密电文都归他管。”
“他有什么消息不能用76号的电台,非得在外面架设私台?”
“就算杨思远来了,为防泄密,咱们在宪兵分队还有独立电台。”
“难道也不能用?”
李世群神色骤变:“私设电台,有这等事?”
他一把接过纸袋,抽出里面的电文副本,快速翻阅起来。
内容触目惊心!
周佛海老家的父母亲族。
叶蓬与孔、宋两家的来往。
任道援的家眷、喜好、旧部。
……
李世群何等老辣。
副主任候选名单刚宣布,胡君鹤就拿出刘忠文的“罪证”,时间未免太巧了。
他斜瞥了胡君鹤一眼:“这些都是那个发报员交代的?”
胡君鹤一见他这眼神就知道,这家伙在怀疑自己诬陷。
“千真万确。”
胡君鹤立即坐直身体:“我的人用侦测车追踪电波,意外发现的。”
“起初我还以为,是您让刘主任秘密布置的。”
“现在看来您似乎……并不知情。”
“老刘私下把新府高层摸了个遍。”
“这事要传出去,周部长和任司令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李世群抬起头,目光锐利:“这份情报还有谁知道?”
胡君鹤早有准备:“人是我单独审的。”
“材料拿到后,我也没让第二个人碰。”
“除了您,没有第三个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