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手、钱财、场地,你需要什么,尽管跟君鹤和老万提。”
“务必把刘全德给我抓到,没问题吧?”
钱新民只能点头:“是,李主任。”
饭厅里气氛稍稍缓和。
胡君鹤端起酒杯,刚想说几句场面话,李世群又开了口:
“不过,今晚抓捕失败,上沪这边已经受了惊。”
“钓刘全德的事,可以稍微缓两天。”
李世群指了指钱新民:“你连夜随我和万处长去金陵。”
“趁金陵区的人早早就被苏成德布控了,你、我亲自带队一锅端掉他们,确保一个不漏。”
钱新民脸色惨白了下来。
为了潜伏和完成委座使命,他可以吐露、出卖兄弟名单。
可要自己亲手抓捕他们。
钱新民是真下不了手啊。
“怎么,有困难?”李世群看着他,眼神凌厉了几分。
钱新民知道这是要逼他上绝路,成为这次血案的刽子手,再无回头之日!
可他根本没得选。
要想取得李世群信任,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钱新民缓缓站起身,挤出一个顺从的笑容:
“没有。”
“我听主任安排。”
“通知车队,二十分钟后出发。”李世群满意地点头,转身对警卫吩咐。
……
吃完饭,李世群已经迫不及待要去金陵,他看向跟在身后的刘忠文:“上沪这边,你和胡处长替我盯紧。”
“陈公澍和特派专员虽然跑了,但他们既然到了上沪,就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有任何风吹草动,不必请示,立即拿人。”
刘忠文领命:“是。”
待李世群一行人上车而去。
刘忠文招手唤来了一旁的小朱:“王学森那边有动静吗?”
“暂时没有。”小朱回答。
“不过,他下班后从您特别交代过的济世药店门前经过。”
“没有停车,也没有跟任何人接触,之后直接回了家。”
“整晚都没出门。”
刘忠文点了点头,又叮嘱道:“王学森是聪明人,你们盯梢时一定要更谨慎些。”
“您放心。”小朱点头。
刘忠文没再多问,径自上了车。
这次上沪的网虽然落空了,但钱新民还有机会钓出刘全德,那极有可能是摧毁整个军统上沪区的钥匙。
若王学森真有问题,早晚还会动。
抓到他的把柄是早晚的事。
……
翌日。
王学森乘车来到了76号大院。
刚下车,吴四保的大嗓门就传了过来:
“学森!”
王学森打量他一眼,笑着迎了过去:“四保,看你笑容满面的,心情不错啊。”
“昨晚跟贞姐过了个愉快的夜晚?”
“还得是你老弟有高招。”吴四保嘿嘿一笑,伸手搂住他的肩膀边走边道,“你那药是真顶用。”
“吃掉盛家这事,爱贞也是一百个赞成。”
“她从金陵带回来的,可不光是几件衣裳,还有正经消息。”
王学森眉头一扬:“哦?”
吴四保吐出烟雾,得意道:“周佛海亲自去了东京兴亚院总部,谈的就是‘以华制华’和经济自主权。”
“态度很明确。”
“没钱,清乡办不了,绥靖军扩编不了,新府上下几万张嘴也养不起。”
“日本人要么取缔汪先生的新府,要么就得把地方盐税、矿产税和烟土税收归金陵。”
“那态度是相当强硬啊。”
“这么说,周先生谈成了?”王学森适时露出惊喜。
“八九不离十。”吴四保咧嘴一笑。
“听胡兰成说,日本陆军、海军和外务省的人为这事吵的厉害,会议桌都差点掀了,最后还惊动了天皇。”
“周佛海回来后兴奋得很。”
“虽说这边还没正式下文,但陆军特务部的楠本实隆他们必须让步。”
“宏善济堂一旦被取缔,盛老三没了日本人的支持,还不是老子盘里的一块肉?”
王学森一把握住吴四保的手,满脸诚恳:“太好了!”
“四保,苟富贵,勿相忘。”
“盛家那么大一块肥肉,你老哥到时候一定得分我一杯羹。”
吴四保心花怒放:“那必须的。”
“咱俩什么交情?”
“盛家那些铺面、仓库和货,只要拿下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说到这,他又幸灾乐祸了起来:“还有件好事。”
“胡君鹤不是抓了钱新民吗?”
“据说昨晚折腾了一宿,想借钱新民抓陈公澍,结果连根毛都没摸着。”
“老胡气得脸都绿了,差点在万里浪家吐血。”
王学森脸上的笑容收敛几分,故作谨慎道:
“老哥,钱新民可是军统金陵区长,这么大的鱼,可不敢乱说。”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吴四保满不在乎地摆摆手,“76号什么时候有过不透风的墙?”
“昨晚折腾那么大,人没抓到,该知道的早就知道了。”
“主任连夜带着钱新民和万里浪去了金陵。”
“今天一大早,HK区区长谢安民就被调回楼里了。”
“这还不明显?”
吴四保朝大楼方向努了努嘴:“钱新民肯定把金陵方向的底给扒了个干净,立了大功。”
“汪先生和主任要谢安民腾位置。”
“等钱新民从金陵回来,任命多半就会下来。”
王学森听到这里,心中微沉。
钱新民真投了。
而且不是敷衍,是已经开口交出了军统金陵区的家底。
否则李世群绝不可能连夜赶去金陵,更不会在这时候把谢安民调回总部。
区长级人物知道的东西太多。
交通站、秘密电台、经费渠道,任何一条线暴露都能带出一片人。
金陵那边恐怕昨夜已经血流成河了。
王学森面上不动声色,反而笑问道:“金陵区被端了,你老哥又没功劳,怎么比主任还高兴?”
吴四保眨巴着眼,干笑了起来:“主任没让胡君鹤去金陵。”
“陈公澍也没抓着。”
“老胡这不是瞎忙活一通吗?”
“他立不了大功,嘿嘿……你懂的。”
王学森恍然大悟,跟着笑出了声。
吴四保一直把副主任的位置当成囊中之物。
胡君鹤只要立功,他就难受。
眼下胡君鹤忙前忙后,却被万里浪摘了桃子,吴四保自然比自己立功还舒坦。
“那确实值得高兴。”
“老胡最近风头太盛,是该歇一歇了。”
“还是学森你懂我。”吴四保说着,打开了后备箱:“对了,上回不是欠你个人情吗?”
“咸菜你不要,正好爱贞从金陵给你带了些东西。”
他弯腰从车里拎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里头除了用油纸裹好的烤鸭,还有两盒桂花糕、果脯,还装了两小坛金陵黄酒。
“贞姐有心了。”王学森伸手接过,笑道。
吴四保嘴里啧了一声,酸溜溜道:“爱贞都没给我带,就专惦记你小子了。”
“你就美着吧。”
王学森拎着布袋,心里也乐了。
还是情妇好啊。
这搞过跟没搞过,终究不一样。
以前余爱贞也常去金陵,别说烤鸭,连根鸭毛都没给他带过。
现在两人偷过以后,尝到了甜头,小娘们倒知道在心里给自己留个位置了。
不错,没……白干!
吴四保瞥了他一眼,亮出腕表找补道:“吃的没我份,倒是给我戴了块手表。”
“你瞅瞅,外国货!”
王学森凑近挤眉笑问:“对了,你昨晚跟贞姐咋样?”
“还行。”吴四保顿时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快归快,但吃了你给的药,又有爱贞伺候,最后子弹全打光了。”
“你贞姐爱浪不假,可对我还是有耐心的。”
“伺候的,蛮好,蛮好!”
说这话时,他脸上全是自豪,仿佛打了一场了不得的胜仗。
王学森郑重点头:“嗯,你老哥高兴就好。”
吴四保总觉得这句话有点不对味,偏偏又挑不出毛病。
两人在楼下分开。
王学森拎着礼物进了大楼。
路过大厅时,谢安民的办公室已经有人进去收拾,门口还堆着两个装资料的木箱。
这进一步坐实了吴四保的话。
钱新民不但投了,而且交出的东西很有分量。
王学森没有多看,回到办公室。
泡茶,处理了审讯室的文件。
忙完以后,已经接近十点。
闲着也是闲着,王学森决定去后院逗逗狗、晒晒太阳。
刚要出门,办公室的门响了。
笃笃笃。
“进来。”
房门推开。
胡君鹤一脸颓丧的走了进来,坐在了沙发上了。
王学森看了他两眼,忍着笑问道:“怎么了,老胡?脸色咋这么难看,生病了?”
胡君鹤阴沉着脸,从桌上拿起烟盒,自顾自地点了一根:
“钱新民的事,你听说了吗?”
王学森靠在办公桌边,装出刚知道不久的模样:“刚才在楼下听四保提了一嘴。”
“他说你和万里浪立了大功,抓了军统金陵区区长。”
“这可是条大肥鱼啊。”
“肥个屁!”胡君鹤狠狠吸了口烟,险些被呛的咳嗽,“让他帮忙抓陈公澍和戴笠派来的特派专员,结果扑了个空。”
“现在好了,人被主任和万里浪连夜拽去了金陵。”
“昨晚后半夜,他们就抓到了金陵副区长邵明贤。”
“八部电台,十几个交通站,还有一批行动人员,全被抄了个底朝天。”
他越说越气:
“这下好了,汪先生亲自赞称是惊天之功。”
“万里浪、苏成德、马啸天全都记了大功,领了赏。”
“我忙活了这么久,盯人、抓人、审人哪一样不是我亲自安排?”
“结果到头来,连根毛都没捞着!”
王学森眉头轻动。
邵明贤被捕,八部电台落网。
一夜之间端掉十几个交通站,说明钱新民交代得极为彻底。
干情报这一行,怕的从来不是死人。
死人不会开口。
怕的是这种掌握大量机密,又不愿意死的高层。
王学森压下心里的寒意,坐到胡君鹤对面给他倒了一杯茶:
“确实可惜。”
“钱新民是你抓的,人也是你审的。”
“换成我,我也咽不下这口气。”
“谁说不是?”胡君鹤端起茶杯灌了一口,脸色更难看了。
“万里浪那狗东西,嘴上说大家都是兄弟,抢起功劳比谁都快。”
“主任也偏心。”
“脏活累活全让我干,真有大功了,就轮不到我。”
王学森没有顺着他一起骂李世群。
这种话胡君鹤能说,他不能接。
他只是叹了口气,故意试探道:“钱新民这一被捕,上沪军统区必成惊弓之鸟。”
“昨晚陈公澍和特派员又没露面,肯定是发现了不对。”
“你老哥再想捞到大鱼,难了。”
胡君鹤冷笑一声:“那也不全然。”
“哦?”王学森脸上露出几分意外。
胡君鹤道:“主任还留了后手,就看这活最后落到谁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