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森下楼上了车。
胡君鹤探头往楼上瞧了一眼,确认刘忠文没追下来,这才长舒一口气尬笑道:
“没事吧?老刘这人偶尔也是有点小幽默的。”
王学森差点让这句话给气乐了。
尼玛。
这叫幽默?
老子命都差点丢那了。
刘忠文刚才那眼神,可不是吓唬人,是真动了杀心。
王学森心里门清,刘忠文和吴四保不一样。
吴四保发火,满大楼都知道,好躲。
刘忠文这种人不吭声。
他真要杀人,前一刻可能还在给你倒茶,后一刻就能把人脖子拧断。
王学森伸手理了理袖口,佯作淡定:“没事,我从小就招狗咬,都习惯了。”
“发车,麻利发车。”
胡君鹤一脚油门驶了出去:“老弟,刚刚的事,多谢你了。”
王学森侧头看他:“谢我什么?”
“要不是你在主任面前多提了孙正涛一句,这差使也落不到我头上。”
胡君鹤说着,眼里已经多了几分兴奋。
这可是赤木亲之盯着的案子。
谁能把凶手揪出来,就能在日本人面前狠狠露一把脸。
王学森笑了笑:“客气啥,管他有枣没枣,你先打一杆子再说。”
“万一真要是孙正涛,这功劳不就白捡的?”
“是啊。”
胡君鹤点头,越想越觉得这话有道理:
“要真是他,老弟,我别的不说,家里珍藏那几瓶好酒都是你的。”
王学森立刻笑道:“咱哥俩谁跟谁啊。”
说完,他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四保刚立了大功,你这边要是能跟上,这一局就算搬回来了。”
胡君鹤点头笑道:“是啊,这一局得搬回来。”
“这样,我先送你回楼里,再去军营拿人。”
王学森点头:“行。”
……
回到办公室。
王学森悬着的心,才稍微松弛一些。
刘忠文已经接近暴走,得尽快想办法让师父抬走他,否则后患无穷啊。
在沙发上小憩了一会。
上午十一点多。
楼下传来了汽车响动。
王学森起身走到窗边,边喝茶边往下看。
院门口,两辆车一前一后停下。
胡君鹤和彭三虎押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下了车。
是孙正涛。
王学森知道,孙正涛完了。
从他踏进76号那一刻开始,命就已经不归他自己管了。
买凶杀人的局,做的很扎实。
李世群急着向日本人交差,根本不会细审。
换句话说,甭管孙正涛是不是凶手,只要证据够用,这口锅就只能是他的。
中午之后,审讯室那边一直没消停。
到了下午四点。
电话响了。
王学森放下报纸,抓起听筒:
“是我。”
“好的,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他扶了扶眼镜,起身往会议室走去。
进了会议室,李世群正在喝茶
胡君鹤坐在左侧,见王学森进来,冲他眨了眨眼。
看来是成了。
没多久,吴四保等人一一到位。
李世群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各位,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孙正涛已经招了。”
胡君鹤立刻挺直了腰,下巴微扬,一脸得意。
李世群看了他一眼,朗声夸赞道:
“六个小时。”
“只用了六个小时,就破了案。”
“这效率简直令人叹为观止啊。”
他抬手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赤木处长就君鹤此次行动,予以了高度赞赏。”
“各位,要是在座的人人都像胡处长一样实心效命,76号就没有抓不到的人,没有破不了的案子。”
“我决定,给胡处长记二等功一次。”
说完,李世群率先鼓掌。
掌声响起。
胡君鹤再次向躬身:
“都是主任领导有方,君鹤唯命是从而已。”
他嘴上谦虚,眼角却忍不住往吴四保那边瞟。
吴四保黑着脸,闷头抽烟,一脸的不爽。
王学森心头暗自感慨。
李世群这手平衡术,玩绝了。
吴四保前脚刚拿一个二等功,胡君鹤后脚就续上。
这两人本来就互相看不顺眼,现在又站回一条线上,后面少不了继续掐。
李世群表彰完,也不啰嗦:
“最近事比较多,大家也很累。”
“正好明天周日,休息一天。”
“散会吧。”
说完,他目光落到王学森身上,像是想起了什么。
“学森,你……”
话没说完,刘忠文起身道:
“主任,我有话跟你说。”
李世群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王学森:
“学森,你待会儿来我办公室一趟。”
王学森起身道:“是,主任。”
他没有多看刘忠文,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到了走廊,吴四保正在抽烟,见了王学森,他迎了过来,满脸不爽道:
“你老弟前边在医院多那两句嘴干啥?”
“好了,现在老胡也立了二等功,我这点优势又被打回原形了。”
王学森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四保,老胡的确跟我提过这些,我哪知道真是孙正涛干的?”
吴四保哼了一声:“这个孙正涛也是个糊涂蛋。”
“买凶就买凶,还非得满世界嚷嚷。”
“好几个人证都能证实,他扬言要杀掉国震。”
他越说越觉得晦气。
“还有,他那个手下姓郭的,现在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真特么凑巧了。”
王学森笑道:“四保,就准你运气好能捞到鱼,人家老胡就捞不到?”
吴四保咧嘴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我没那意思。”
“不过你老弟倒是个福星。”
“谁跟你混,都能捞着功啊。”
王学森笑骂道:“你下手轻点,老子不是沙袋。”
“你要觉得我旺你,没事就去我那坐坐。”
他停了一下,盯着吴四保。
“别忘了,你说要给我买东西,我可记着呢。”
吴四保明显愣了愣。
他早把这事忘的一干二净了。
不过话赶到这儿,他立刻一拍胸口。
“放心,都在心里呢。”
“等着吧。”
王学森笑着点头:
“那我可等着。”
吴四保骂骂咧咧走了。
王学森看着他的背影,冷然发笑。
蠢货也有蠢货的好处。
好哄啊。
……
会议室内。
没了外人,
李世群靠在椅背上,看向刘忠文:
“老刘,说吧,什么事。”
刘忠文没有急着开口。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折好的白手帕,放在桌上,手帕里包着一小片布料。
那是从张国震裤袋破口处剪下来的边角。
李世群眉头微皱:“这是什么?”
刘忠文道:
“国震死前,可能留下过线索。”
李世群没有说话。
刘忠文详细陈述了验尸报告:
“我还在他大腿外侧发现了一道血印。”
“形状像一个‘T’。”
李世群看着他,“所以呢?”
刘忠文分析道:“如果他想刻的是‘王’字,只是没来得及刻完呢?”
李世群冷然发笑:
“老刘,你现在真是魔怔了,什么都能扯上王学森啊。”
刘忠文脸色不变:
“主任,我知道你觉得我对王学森有成见。”
“但国震死前留下的痕迹,不能不查。”
李世群有些不耐烦了:
“也许那就是个普通伤痕。”
“再说了,‘T’字形,也可以是‘正’字。”
他重重点了下桌子:“孙正涛的正。”
“凶手既然是孙正涛请去的,又是情杀,为了让国震死个明白,把这些事都交代了。”
“就像你说的,国震为了给咱们留下线索,想用指甲刻下一个正字。”
“这不是完全吻合吗?”
刘忠文沉声道:“主任,你不觉的太巧了吗。”
李世群不悦道:
“这世上巧的事多了。”
“你不要什么都往学森身上扯。”
“他刚跟国震闹过矛盾,这时候买凶杀人,那不是脑子进水,主动让人怀疑到他头上吗?”
“我觉得王学森不会那么蠢。”
刘忠文坚持己见:“主任,这正是王学森的聪明之处。”
“他最擅长反其道而行之。”
“所有人都觉得他不敢,他偏偏敢。所有人都觉得他没必要,他偏偏会做。”
“这个人……”
李世群抬手打断他:“好了。”
“人证、物证俱全,孙正涛也招了,案子已经结了。”
“赤木处长、我,所有人都觉的十分满意。”
“你就不要无事生非了。”
“这件事到此为止。”
说完,李世群甩手出了会议室。
刘忠文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主任……”
他叹息了一声,心凉了半截。
也是。
人死不能复生。
张国震再得用,也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孙正涛这口锅扣下去,所有人都满意。
只有他不满意。
可他的不满意,在这栋楼里不值钱。
主任不会为了一个死人,再把已经结了的案子翻出来。
更不会为了一个疑似的“王”字,重新去动王学森。
刘忠文把桌上的手帕收回怀里。
既然主任不查,那就只能靠自己。
他回到机要室。
办公室里没人,国震每日擦桌看报的身影仿佛仍在眼前。
刘忠文看了一眼,眼神阴鸷、狠厉了几分。
他反手把门锁上。
随后走到办公桌旁,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
终于接通。
刘忠文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平稳。
“是我。”
那头的人没说话,只轻轻敲了两下话筒。
刘忠文问:“电台还能用吗?”
“很好。”
“以我的名义立即给大佛发电。”
“让他务必从赵世瑞身上找到突破口,查清王二少与军统局的关系。”
“另外,尽可能多收集王学森的一切资料。”
“切记,安全第一。”
“必要时候,可以取消任务。”
对面应了一声。
刘忠文挂断电话,双手撑在办公桌上沉思起来。
该到背水一战的时候了。
大佛与他是兄弟。
昔日也是主任的左膀右臂。
只是这条线太珍贵,李世群一直不愿轻易启用。
那部藏在闸北平房里的电台,是他私自设的。
很多时候,刘忠文就是通过那部电台,秘密联系山城、武汉等地的暗线。
这套东西是他的底牌,连李世群都不知道全貌。
现在为了查清王学森,他只能冒险私自启动大佛。
这一局,他输不起。
……
闸北。
一辆蒙着帐布的汽车缓缓再路上行驶着。
车厢内,精密的电子仪器闪烁,几个操作员无精打采的闲聊着。
彭三虎坐在一只木箱上打盹。
这几天,他跟着这破车在闸北、南市一带转了好几圈,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也没抓着半点有用的东西。
电讯处那帮人一开始吹得神乎其神,说这是日本人从满铁那边弄来的新玩意,关东军都当宝贝用。
结果呢?
转来转去,就听见一堆乱七八糟的商号电报,偶尔还夹着日本宪兵队自己的讯号。
彭三虎心里直骂娘。
这玩意要真能抓军统,军统早被日本人连锅端了,还用得着他们76号挨黑枪?
“虎哥,转完这圈弟兄们歇着得了,这一天天的净瞎忙活。”其中一个操作员无聊的打趣道。
“你要不愿意待着,自个儿找线索去,日本人可是下了严令,必须把军统的老巢端了。”
“坐在车里至少安全,你就美着吧。”
彭三虎没好气道。
忽然,仪器上的细针猛地跳了一下。
紧跟着,耳机里传来短促的滴滴声。
侦查员神色一紧,赶紧压住耳机。
“彭科长!”
“有情况,监测到异常电讯。”
彭三虎一下坐直,“真有?”
“真有。”
侦查员盯着仪表,“频率不对,不是商用电台,也不像日本人的内线。发报时间很短,但信号干净,手法也老。”
彭三虎凑过去看。
他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可看得懂侦查员的脸色。
这不是糊弄。
他舔了舔嘴唇:“能锁定位置吗?”
“要测。”
侦查员立刻拿出地图、标尺,又让司机缓速绕街,几个人趴在小桌边,随着信号强弱不断标点。
片刻,侦查员小邓用铅笔在地图上圈住一块地方。
“就在刘家巷附近。”
彭三虎盯着那个圈,眼睛兴奋起来。
刘家巷那边破屋多,弄堂深,住的多是苦力、小贩、难民。
那种地方,别说商用电台,连像样的电话线都没几根。
鸟不拉屎的地方,最容易藏老鼠。
彭三虎把地图一合,压低声音:“不要急,千万别打草惊蛇。”
侦查员道:“彭科长,咱们不马上报告胡处长?”
“报告,当然要报告。”
彭三虎嘿嘿一笑,“不过不是现在就带人冲进去。”
“军统也好,红票也罢,电台只是线头。”
“咱们顺着线头摸,没准能摸出一窝。”
“还能再精确点位置吗?”顿了顿,他问道。
“我再试试。”
小邓一番操作后,“应该是在刘家巷的西北角,只要人手够多,有两三个小时就能排查完。”
“最近多往这边跑跑,换车,换人,别总这一辆破卡车。”
“先圈死目标,再查进出的人。”
“等网扎紧了,再一口咬下去。”
侦查员连忙点头。
彭三虎又补了一句:“都给我把嘴闭严。”
“胡处长能不能坐上副主任,就全看咱们电讯处这回能不能捞出大鱼了。”
车厢里几人精神一振。
副主任三个字,比什么赏钱都管用。
胡君鹤要是上去了,他们这些跟着跑腿的人,多少都能喝口汤。
前途一片大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