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可以买。”
“可大红大紫的小天鹅,上海滩只有你一个。”
“你是我的,这才是最核心、最重要的。”
小天鹅娇笑了起来:
“王少爷,你跟别人真的不一样。”
“现在这兵荒马乱的,谁不是今天赚今天的钱,见好处就往怀里搂?”
“很少有人愿意做长期投资。”
“尤其是在一个歌女身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存单,又抬眼看他:“被你这么一说,我都觉得自己能不能担得起这份心思了。”
王学森道:“你少来这套。”
“别人夸你,你可以装谦虚。”
“我夸你,你最好老实受着。”
“我看人很少走眼。”
小天鹅啐道:“霸道。”
王学森笑道:“诚意真不真,全在这了。”
他摸出张便笺递给了她。
小天鹅心头一跳:“这是!”
王学森道:“你今晚要的东西。”
小天鹅小心翼翼打开。
《离别的车站》
下面是歌词。
旁边还标了简谱。
小天鹅只看了前两句,眼神就变了。
她是吃这碗饭的人。
一首歌有没有命,开头几句就能看出来。
这首歌不艳。
不媚。
不讨巧。
可它有一种说不出的苦。
像半夜站在码头,看见轮船开远,却喊不回那个人,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王学森坐在她身边,随口唱了两句:
“千言万语还来不及说,我的泪早已泛滥泛滥……”
小天鹅浑身发麻。
不是寻常情歌那种酸。
是悲,是不舍。
是人心里最软的哭泣、呐喊。
上海滩现在看似夜夜笙歌,可这繁华下面是无数妻离子散,是断掉的家书,是被日本兵堵住的路。
是丈夫去了前线再没回来的女人,是儿子被抓去当劳工的母亲。
每天都有人分离。
每天都有人等不到归人。
纸醉金迷只是外皮。
这首歌唱的,是所有人心底那口没吐出来的气。
王学森唱完一小段,没再继续,只问:“怎么样?”
小天鹅没有立刻说话。
她盯着歌词看,眼里像有水汽在转。
她已经看见了那个场面。
丽金大舞厅里,灯光暗下来。
乐队先起一个低沉的前奏。
她穿着黑色绣银线的旗袍,站在台中央,第一句唱出口,台下那些搂着女人、喝着酒、装作什么都不怕的男人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唱到副歌时,一定会有人低头哭泣,想念远方的妻儿、老母。
唱完最后一句,整个舞厅会沉默几秒。
然后花篮会疯了一样送上来。
不只是花篮。
还有报纸。
还有电台。
还有街头巷尾的留声机。
要火。
大火。
这歌不是冲着耳朵去的,是奔着人的魂去的。
小天鹅抬头看王学森,眼神都变了:“世人只知徐志摩,却不知你王二少才是最懂女人心的浪漫才子。”
王学森很有自知之明的摆摆手:“别,《再别康桥》我肯定是写不出来的。”
“你签不签?”
小天鹅低头看着《离别的车站》,又看了一眼那张五万块的存单。
这还用问吗?
杨杰给的是钱。
王学森给的是命。
她能不能再往上走,全在这首歌里了:“我签丽金。”
“不冲杨杰。”
“只冲你。”
王学森点头:“明智。”
小天鹅又道:“但我还有个请求。”
王学森道:“说。”
小天鹅看着他:“尽快带我走。”
“我不想再在沪西耗着。”
“也不想在丽金待着。”
“我只想为你唱歌。”
王学森要的就是这效果。
只要他手里还有歌,哪怕杨杰花再多钱,再多资源,小天鹅的前途也握在自己手里。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脸:“放心。”
“就冲你今晚把我伺候得这么好,我也得早点接你走。”
小天鹅脸一红,“你今晚能留下来陪我过夜吗?我给你唱会了,不好听的地方你也好指点我。”
王学森果断摇头:“不行。”
小天鹅道:“怕你太太?”
王学森道:“不是怕,是尊重。”
“我答应过婉葭,不管多晚,尽量不在外边过夜。”
小天鹅怔了一下,心头有点酸,有点妒忌。
男人他见多了。
但这世道还愿意守着一句承诺的男人很少。
可惜不属于她。
她把这点酸压下去,笑着道:“苏小姐真有福气。”
王学森穿上西装外套:“她心里也苦。”
“嫁了个外头女人一堆的混账又无可奈何。”
小天鹅道:“那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王学森把怀表揣好:“抓紧练歌。”
“7月1号第一夜,必须打响第一炮。”
“小天鹅这个名号要是起来了,李世群和叶吉青会把你当国宝一样供起来。”
“到时候整个上海滩,再没人敢动你。”
小天鹅心里安定了许多。
她不是没想过张法尧报复。
但王学森说得对。
她价值越高,护着她的人越多。
尤其是市侩精明的李世群和叶吉青。
只要能给丽金赚大钱,他们就会把自己护得严严实实。
她轻声道:“谢谢你,学森。”
“有你给我做靠山、兜底,我心里终于不堵了。”
“好像整个天都蓝了。”
王学森瞥了窗外一眼:“眼瞎啊,天是黑的。”
小天鹅气得抓起枕头砸他。
“讨厌。”
“好歹是才子,张嘴就骂人。”
王学森接住枕头,放回床上,顺手拍了拍她的翘臀:“走了。”
“送你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心形石头放入了她的手心:“我不会常来,等你去丽金了,我会常去给你捧场。”
小天鹅接过爱心石头,暖暖道:“达令,路上小心。”
王学森亲了她一下,开门而去。
小天鹅走到窗户边看着远去的汽车,照着铺子轻唱了起来:
“千言万语还来不及说,我的雷……”
唱到这里,她自己先红了眼。
该死的家伙。
他真的捅自己心里去了。
……
接下来一段时间,上海滩几家报纸突然热闹起来。
《光明日报》副刊边角处,先登了一条不大不小的消息。
丽金大舞厅七月一日晚十点,将有重量级嘉宾登台。
新曲首唱。
酒水半价。
其他日报也是纷纷提前预热。
数日后。
7月1日,上午。
舞厅里,杨杰乐得嘴都合不拢。
他不知道王学森到底怎么跟小天鹅谈的。
他只知道,小天鹅答应了。
而且王学森还说服了姐姐叶吉青亲自给报纸下令造势。
而他只管捡现成的。
爽歪歪啊。
“灯光再亮一点!”
“台子重新擦!”
“花篮提前备好!”
“酒水半价的牌子挂出去!”
“告诉后厨,水果盘别抠抠搜搜,今晚来的都是财神爷!”
经理的跟在后头,额头冒汗:“杨少,酒水半价,咱们成本……”
杨杰眼睛一瞪:“你懂个屁。”
“今晚要的是声势。”
“声势打出来,明天钱就自己长腿跑进来了。”
经理的立刻闭嘴。
杨杰又想了想,压低声音:“还有,给特别嘉宾准备一间单独、安静化妆间。”
“镜子要新的。”
“椅子要软的。”
“香水、胭脂、热水,都备齐。”
“她要是皱一下眉,你们所有人给我滚蛋。”
大堂经理连忙点头。
杨杰现在心里太痛快。
从前丽金大舞厅虽然装修不错,可总被沪西压一头。
张法尧那小王八蛋,动不动就摆青帮少爷的谱,阴阳怪气说丽金是暴发户玩意。
现在好了。
沪西的招牌要空降来丽金唱歌。
今晚这一巴掌抽在张法尧脸上,怕是得响遍整个上海滩。
……
夜,八点半。
丽金大舞厅门口,车水马龙。
黄包车络绎不绝。
得益于连续几天的造势,大半个上海滩的酒客,都在等着丽金的“大招”。
很快舞厅就挤满了人。
台下有人不耐烦地看表。
“神秘嘉宾到底是谁啊?”
“丽金这几天吹得厉害,可别弄个不入流的来糊弄人。”
“酒水半价就不错了,还挑什么?”
议论声里,乐队忽然停了。
舞厅里的灯,一盏盏暗下去。
只剩台中央一束柔光。
帷幕缓缓拉开。
小天鹅站在灯下。
一身黑色绣银线旗袍,领口扣得端正。
她一改在沪西的热情台风。
也没有像往日那样先跟客人寒暄。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有人先认出了她,猛地站了起来:
“小天鹅?”
“沪西的小天鹅怎么来丽金了?”
“张法尧昨儿不还在吹,只要有小天鹅坐镇沪西,丽金玩不出什么花样吗?”
众人议论纷纷。
杨杰站在二楼包间,激动的手都在发抖。
他要的就是这个场面。
他恨不得现在就派人去沪西门口敲锣,告诉张法尧。
小天鹅抬手,轻轻压了压。
前奏响起。
低沉的女生和声响起:离别的车站,呜呜。
小天鹅开口。
“当你紧紧握着我的手,再三说着珍重珍重……”
第一句出来,台下就静了。
那种静,不是没人说话。
是所有人都被按住了嗓子。
她的嗓音原本清亮,今晚却多了哑意,像刚哭过。
唱到第二段时,前边叫最欢的中年商人低下头,手里酒杯半天没送到嘴边。
他太太死在逃难路上。
从苏州到上海那天,也是车站。
他原本来丽金,是想看热闹,想忘掉一些东西。
可这首歌偏偏把他不敢想的那一幕,硬生生拉回眼前。
旁边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原本搂着舞女说笑,这会儿却把手松开了。
他想起了金陵的家。
想起离开那天,母亲塞给他的布包。
布包里只有几块点心和一双布鞋。
他那时嫌母亲啰嗦,连头都没回。
后来金陵陷落,他再也没收到家信。
歌声一层层往下压。
不是吵闹的煽情。
是刀背慢慢碾过心口。
“请为我保重千万千万!”
唱到最后一句,小天鹅眼眶红了,却没有掉泪。
她把最后一个音收住。
乐队停。
整个丽金大舞厅霎时一片安静。
三秒后,掌声像炸开的雷。
“好!”
“唱得好!”
“花篮!给小天鹅小姐送花篮!”
“十个!”
“我送二十个!”
“再唱一遍!”
“再来一遍!”
侍者抱着花篮疯了一样往台前跑。
红包、钞票、大洋雨点般丢上了舞台。
小天鹅站在台上,微微鞠躬。
她看见台下有人擦眼泪。
也看见有人抱在一块久久难以忘怀。
她知道,自己赢了。
不是赢了十二大美女。
是赢回了小天鹅这三个字。
二楼包间里,杨杰兴奋得一拍桌子:
“成了!”
“他娘的,成了!”
他转身对身边人吼道:“快,去76号给我姐夫报信!”
“就说丽金今晚爆了!”
“爆了!”
……
翌日一早。
上海滩各大报纸几乎同时登出消息。
小天鹅转投丽金大舞厅,新歌《离别的车站》首秀。
小报更夸张。
沪西失明珠,丽金得天鹅。
一曲离别,唱哭半座上海滩。
报童抱着报纸在街头跑,嗓子喊得又尖又亮。
“卖报!卖报!”
“小天鹅跳槽丽金!”
“新歌唱哭全场!”
“丽金大舞厅夜夜爆满!”
随着李世群疯狂发力,丽金大舞厅门口夜夜爆满。
车子排到街口。
不少从苏州、安徽、浙省赶来的富商、大少,连饭都顾不上吃,先派人来订位。
小天鹅的花篮收到手软。
红包一封比一封厚。
杨杰站在账房里,看着掌柜把钱一摞摞点出来,眼睛都直了。
他从没觉得算盘声这么好听。
噼里啪啦。
比《离别的车站》还好听。
会计的手都酸了,抬头道:“杨少,今晚的流水,比上个月最好的那天翻了五倍,酒水价格涨了百分之二十,客人愣是没一个呲牙的。”
“这还没算明后两天提前订桌的钱呢。”
杨杰哈哈大笑:“备车。”
掌柜的忙问:“杨少去哪?”
杨杰昂着头,满面春风。
“去76号。”
“我得亲自给姐夫报喜。”
……
晚上九点。
沪西大舞厅。
王学森驱车缓缓路过,黄金时段,门可罗雀。
小天鹅与新歌这一爆,张法尧这边算是彻底死火了。
人被挖走了,还这么火。
更兼有李世群让各大报社玩命似的报道。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挖人了。
这是杀人诛心啊。
尤其对刚刚自以为“王者之相”尽显,急于在张啸林面前露脸的张法尧来说,无疑是五雷轰顶之灾。
嗯。
这把火烧的够旺了。
三步走,第一步顺利完成。
接下来就该是第二步,进一步激化李世群与张啸林的矛盾了。
路过电话岗亭,他停了下来,投币迅速拨了个号码:
“是我。”
“期货加倍买进。”
挂断电话,王学森回到了汽车。
占深没熄火,一脚油门:“能帮我在丽金订张台吗?小敏想去听歌。”
王学森摇头道:“拉倒吧,李世群都订不到台,我上哪给你订去。”
“不过你们要真想听,改天我把小天鹅叫家里来给你们唱个够。”
占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王学森道:“咋了?还有事?”
“白玫瑰昨天联系我了,说想见见你,单独跟你聊聊人生。”占深道。
王学森不屑道:“她这是眼红小天鹅了,想找我要歌。”
“要啥没啥的玩意,她也配。”
“让她滚。”
“不过,小天鹅这一爆,张法尧那边得炸了。”
“咱们又有一场更精彩的好戏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