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十一点。
灯光昏暗。
小天鹅有气无力地趴在王学森身上,脸颊还夹杂着余温红润。
王学森伸手掐了掐她的翘臀,笑道:“现在知道白玫瑰没吹了吧?”
小天鹅哼了一声,懒洋洋地抬眼看他:
“真就想不明白,白玫瑰凭啥能睡你。”
“不就是胸大点吗?”
“你还送歌给她。”
“你想要,我也可以送给你。”王学森探手摸了烟盒,点了根事后烟解乏。
小天鹅听见这话,立刻坐起身来。
被子滑到腰间,她也不管,只盯着王学森看:
“这还差不多。”
“知道你今晚是有备而来的。”
“说吧,是需要我找人,办事,还是有庆会需要我出场唱歌?”
王学森伸手捏着她的下巴:“你的性子就像你的身子一样爽快。”
小天鹅拍开他的手,嗔道:“少贫,快说。”
“我就直说了啊。”
“我是替杨杰来挖人的。”王学森道。
小天鹅柳眉蹙起:
“杨杰?”
“丽金大舞厅?”
王学森点头:“对。”
小天鹅颇觉无聊的伸手拢了拢头发:“王少,你这话就没意思了。”
“刚才还说要送我歌,现在就替别人来谈买卖。”
“合着我今晚是被你骗上床的?”
王学森一脸正经:“这话太冤枉人。”
“上床是上床,买卖是买卖。”
“前者是感情,后者是事业。”
“我王学森再不要脸,也不会把二者混在一起。”
小天鹅白了他一眼:“你这话自己信吗?”
王学森想了想:“不太信。”
小天鹅被他逗得笑出了声,刚生出的几分恼意也散了不少。
她本就是风月场里滚出来的女人。
男人的嘴,舞厅的酒,报纸的字,哪样都不能全信。
可王学森好就好在,他坏得明白。
不像有些人,明明把人当物件,还非要摆出恩主的派头。
小天鹅靠回枕头上,顺手拿过他的香烟咬在嘴里:“杨杰给我开两倍的钱,你知道。”
“他没打动我。”
“王少觉得你当说客,就能打动我?”
“那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确被你盘服了。但一码归一码,转会这事没可能。”
王学森道:“怎么,他出两倍的钱,你没兴趣?”
“还是担心李世群罩不住场子?”
小天鹅撇撇嘴:“那倒不是。”
“李次长现在如日中天,上沪警察、特务都得听他的,怎么可能罩不住场子。”
“张家再横,也得掂量掂量76号。”
王学森又道:“那是担心丽金设备没沪西好,影响你发挥?”
“放心,丽金那边音响配置都是最新的美国货,乐队也重新请了人,不比沪西差。”
小天鹅摇头:“你误会了。”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她坐直了些,神色十分认真:“我是张老大带出来的。”
“钱是次要的,关键我在沪西待得舒服。”
“那地方我熟,后台我熟,客人我熟,连侍者哪天心情不好我都看得出来。”
“女人到我这个年纪,不是小姑娘了,不能只看谁开价高。”
王学森没有打断她。
小天鹅继续道:“而且,我信不过杨杰。”
“我跟他打过交道,这人浮躁,无能,花花公子一个。”
“嘴上喊得厉害,真遇到事,未必顶得住。”
“更要命的是,他小气,无信。”
“他姐姐叶吉青又精明、刻薄。”
“现在丽金要跟沪西打擂台,所以他愿意拿钱砸我。”
“可万一我过去之后,没带来他们想要的影响力和买卖呢?”
“他们随时可能开掉我。”
“到时候,我沪西也回不去了。”
“王少,这个风险不是两倍出场费能填平的。”
王学森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女人能红到今天,不只是嗓子好。
她脑子清楚。
知道自己卖的是歌,也是身份。
一个头牌,最怕的不是少赚几个月钱,而是站错台,砸了招牌。
王学森道:“你考虑的这些是实情。”
“别说你,我也信不过杨杰。”
小天鹅一怔,随即笑了:“王少,你不是替他当说客吗?”
“怎么还拆他的台?”
王学森道:“我明白,歌手也是碗青春饭。”
“等上了岁数,或者嗓子受了伤,被淘汰是必然的。”
“你求稳,是对的。”
小天鹅脸上笑意淡了些。
这话不好听。
可她知道是真的。
舞厅里的姑娘换得太快。
今天有人捧你,明天就会捧别人。
客人的花篮不会永远落在同一个人脚边。
她今晚看见那十二个年轻姑娘时,心里发凉,就是因为这个。
小天鹅叹道:“你就会说好听的。”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当这个说客?”
王学森看着她:“因为你有真东西。”
“你的嗓子、台风、歌喉,都是一等一的。”
“只要保持好嗓子,你比那些靠身材、脸蛋的女人保质期更长。”
“我很看好你。”
小天鹅从床头柜上摸来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叫哑了的嗓子:
“可惜你不是丽金的老板。”
“要不我分分钟过去。”
王学森道:“你现在也可以过去。”
小天鹅把水杯放下:“我更喜欢沪西。”
王学森笑了一下:“可你在沪西没有保障。”
小天鹅没有立刻反驳。
王学森声音平稳:“他们随时可能踢了你。”
“就像你说的,庆经理让你早走,你心里应该清楚,那不是体谅。”
“是告诉你,舞台上从不缺人。”
“想跟张法尧讨价还价,你还没这个资本。”
小天鹅脸色微变。
王学森说得太准。
她不怕张法尧骂她,也不怕压价。
她怕的是,张法尧不需要她。
王学森继续道:“在我看来,一位有才华的歌手,应该有一份充分的保障,来确保余生无忧。”
小天鹅看向他:“保障?”
王学森道:“比如看病有人报销。”
“比如老了,哪怕躺在家里什么事都不做,每月也能得到一份钱,直到终老那天。”
“俗称一险一金。”
“医疗险,养老金。”
小天鹅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王少爷,你说的是蒋委座颁布的《工厂法》吧?”
“那玩意就是附和美国人的摆设。”
“报纸上写得好看,真到工厂里,老板该怎么剥皮还是怎么剥皮。”
“舞厅这种地方就更别提了。”
“姑娘病了不能唱,老板说开也就开了。”
王学森并不恼,微笑道:“所以,这就是我想做的事。”
“我会成立一个专门的劳务公司。”
“凡是我录用的人,一律有医疗险,养老金可以领取。”
“生病报销百分之六十以上。”
“我会跟你签正式合约,确保你老有所依。”
小天鹅盯着他,像是在分辨他是不是又在哄人。
王学森道:“另外,我可以给你兜底。”
“签长期合约,三年一签。”
“每个月工资,是沪西舞厅的双倍。”
“如果杨杰三年内开除你,或者故意以各种理由克扣、拖延你的工资,欠了多少,一律由我支付。”
“你信不过杨杰,总信得过我吧。”
小天鹅沉默了。
她确实信不过杨杰。
那种男人,得意时满嘴豪气,赔钱时翻脸比谁都快。
可王学森不同。
王家在上海滩的声望还在。
王士重当年一诺千金,多少老派商人提起来都要竖大拇指。
王学森本人名声也复杂。
好色,爱钱,会钻营。
可圈子里也都知道,找他办事,只要钱到位,他应下了就没有办不成的。
更重要的是,王学森给的不是几句漂亮话。
是兜底。
是合约。
是她最怕失去的安全感。
小天鹅轻声道:“你说得太好了。”
“好到我有些不敢信。”
王学森道:“不敢信很正常。”
“信男人的嘴,不如信银行的柜台。”
他说着,下床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存单,放在床边。
小天鹅低头看去,呼吸微微一顿。
五万块。
不是空口白话。
是实打实能取出来的钱。
王学森道:“这里有五万块。”
“要是哪天你在杨杰那被开除了,或者被克扣工资,你可以自行从银行里取钱找补。”
小天鹅没有接。
她抬眼看向王学森:“你就不怕我一下全取出来花光了吗?”
王学森笑道:“我看人向来很准。”
“你要是真是那种掉钱眼里的,杨杰开价的时候,你第一时间就跳槽了。”
“再说了,就算你取走了,也只是区区五万块。”
“这点钱我还是亏得起的。”
小天鹅心口跳了一下。
王学森却把五万块放在她面前,说亏得起。
不是因为他蠢。
而是因为他笃定自己更值钱。
一个女人最难拒绝的,从来不是钱。
而是有人把她看得比钱贵。
她心动了。
王学森重新坐回床边,继续道:“你要是愿意留下来,赚的钱又何止五万块?”
“而且,我答应你。”
“只要你在丽金开唱,每年我至少给你三首新歌。”
小天鹅猛地抬头,惊喜道:“每年三首?”
王学森点头:“没错,至少三首。”
“并且量身给你找最好的舞团和乐队。”
“你的嗓子适合什么调,什么曲,什么词,我会亲自盯。”
“白玫瑰能红,你能更红十倍、百倍。”
“她唱的是一首歌。”
“你要唱响的,是小天鹅这个名号。”
王学森又道:“你知道的,现在媒体都掌握在李主任手里。”
“我会动用媒体大力包装你。”
“报纸,画报,电台,舞厅海报。”
“我不只要你成为丽金的台柱子。”
“我要你成为上海滩最红的歌手,最体面的名媛。”
“胡蝶可以被遗忘。”
“但你小天鹅,必须被所有人酒客记住。”
小天鹅缓缓拿起了支票。
一边,是沪西大舞厅的旧情。
张法尧的冷漠。
十二个年轻女人的年轻、火辣身姿。
以及庆福那句轻飘飘的“你累了就先歇”。
另一边,是王学森给出的合约、保障、新歌、媒体、双倍薪水。
她这些年见惯了场面,明白天下没有白吃的饭。
王学森是要拿她去打张法尧的脸。
可张法尧今晚不也一样拿她当可有可无的摆设吗?
既然都是被人用,那为什么不挑一个出价高、姿态好、还肯给后路的人?
小天鹅轻轻吐出一口气:
“王少爷,我若去了丽金,张法尧不会善罢甘休。”
“张啸林也不是吃素的。”
王学森淡淡道:“你只管唱歌。”
“别的事,不该你操心。”
小天鹅道:“可我是张老大捧出来的。”
王学森看着她:“他捧你,是因为你能赚钱。”
“不是因为他缺个女儿。”
“这些年你给沪西赚了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情分不是镣铐。”
“真有情分,今晚张法尧就该亲自跟你谈判,而不是让庆福拿几句空话糊弄你。”
这句话落下,小天鹅眼圈终于红了。
她不是不知道。
只是需要有人把那层纸捅破。
张法尧不见她。
就是没把她当回事。
过去体面在十二个年轻女人上台之后,立刻变得不值钱。
小天鹅低头看着存单,声音哑了些:
“你这人,真会挑人软肋下刀。”
王学森道:“我是在替你止血。”
小天鹅笑了,笑里带着点委屈,也带着点认命:“那我要是答应了,你怎么跟杨杰交代?”
王学森道:“杨杰只看结果。”
“他不配知道过程。”
小天鹅被这话逗得心情好了些:“你这么瞧不起他,还替他办事?”
王学森叹了口气:“没办法,他给了一箱好酒。”
小天鹅愣了愣,噘嘴锤他:“讨厌,合着我在王少爷这还不如一箱酒呗?”
王学森一本正经道:“那得看什么酒。”
小天鹅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混蛋。”
王学森顺势握住她的手:“现在说正事。”
“这几天你照常去沪西,我们会通过报纸先给你和丽金造势,7月1号你正式在丽金大舞厅登台首秀。”
小天鹅眉头一挑:“这么急?”
王学森道:“打人要趁脸伸过来的时候打。”
“张法尧今晚刚推出十二大美女,正觉得自己稳住了阵脚。”
“你到时候这一走,他心态得炸了。”
小天鹅想了想,也觉得痛快。
她不是泥人。
今晚受的冷落,总要还回去。
“另外你在沪西的东西尽量留在那,以免引起张法尧的警觉。”
“我会让人给你重新做一批。”
“旗袍,礼服,首饰,海报照,全换新的。”
“你离开沪西,不是落魄投奔丽金。”
“是换了更大的舞台。”
小天鹅心头一动。
这话解气!
她要体面地走。
让整个上海滩都知道,不是沪西不要她。
是她不要沪西。
他张法尧既然端着,就别怪老娘翻脸不认人。
小天鹅握紧那张存单:“我要一个条件。”
王学森道:“说。”
小天鹅抬起下巴:“7月1号登台,我不唱别人的旧曲。”
“我要唱你给我写的歌。”
王学森笑了:“算盘打的还挺精,早就给你备好了。”
小天鹅都没太敢指望,王学森会给自己这么大一个惊喜。
甚至默认了是画饼。
她们这行,最怕的不是没钱。
是没人捧。
更怕捧到一半,人家觉得你老了、腻了、不值钱了。
张法尧今晚捧出十二大美女,那意思已经很明白。
先晾她。
晾上三个月,等客人习惯了新鲜面孔,她就真凉透了。
到那时,别说两倍出场费。
能不能保住原来的位置都难说。
可王学森不一样。
一年三首新歌。
三年就是九首。
足够她在上海滩出一张专辑了。
这是什么概念?
这是歌女梦里都不敢想的事。
白玫瑰凭着一首歌,已经能让大世界的客人排队点曲。
她小天鹅如果有十首呢?
到时候沪西大舞厅算什么?
丽金大舞厅又算什么?
只要她站在台上,哪里都是她的场子。
小天鹅握着那张存单,一时间有些不知怎么感激号了。
王学森今晚给得太多。
多到让她心动,也让她害怕。
她抬起眼,认真问道:“王少爷,我有点不解。”
王学森懒洋洋道:“你问。”
小天鹅道:“以杨杰的性子,他不可能给你一分钱。”
“他若真有这个脑子,也不会只知道拿丽金的钱到处乱砸。”
“你处心积虑,又是存单,又是新歌,还要替我兜底。”
“图什么呢?”
王学森笑了笑:“你怕我图你身子?”
小天鹅白了他一眼:“你已经图过了。”
“少打岔。”
“我说真的。”
“王少爷,你这样的人,不会平白无故对一个歌女这么好。”
“你到底想要什么?”
王学森掐灭香烟,正色道:“我图的是时间。”
小天鹅没听明白:“时间?”
“对。”
王学森看着她:“现在有人愿意替我给你发工资,我为什么不趁着这股东风,把你捧红、捧紫、捧到谁都动不了?”
“我用五万块做保证,看起来是我在冒险。”
“可只要你红了,你身价越高,影响越大,将来能赚回来的,何止五万?”
小天鹅慢慢眯起眼:“你的意思是,将来丽金是你的?”
王学森摇头笑了:“格局小了。”
小天鹅一怔。
王学森伸手拢好她汗湿的秀发:“丽金将来是不是我的,不重要。”
“舞厅花钱可以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