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头紧皱:“苏联方面能有什么事?”
“苏德签订了互不侵犯合约,德国现在大部分兵力都压向法国北部,大量战机部署在海峡一线。”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希特勒下一步要继续对英法用兵。”
“苏联目前应该是安全的。”
王学森笑了笑:“也许这是声东击西呢?”
杜松眼神一凝。
王学森把茶杯放下,语气仍旧很随意:“我最近从黑市几个德国军火商那边听到些风声。”
“德军调动很频繁,不只是西线。”
“他们越是把阵势摆给英国人看,我越觉得,他们可能真正要动的是苏联。”
杜松坐直了身子:“你有确切情报?”
“没有。”
王学森答得很干脆。
杜松脸一沉:“没有?”
王学森看着他:“没有确切电文,也没有作战计划。”
“只是一些军火、燃油、铁路运输的零碎消息,再加上我自己的判断。”
“希特勒这个人,凶残,聪明,还是个疯狂的赌徒。”
“这种人一旦在西欧打顺了,绝不会满足于半个欧洲。”
“英法固然重要,可苏联更大。”
“土地、资源、人口、战略纵深,哪一样不诱人?”
“更关键的是,斯大林现在大概率不信德国会马上翻脸。”
杜松心头一颤,他知道王学森说的都是实情。
王学森道:“如果我是希特勒,我会趁斯大林麻痹的时候,发动闪电战。”
“先打烂边境部队,再用装甲、摩托旅部队撕开口子。”
“等苏联反应过来,大片土地已经丢了。”
诊室里安静下来。
杜松蹙眉道:“苏联真要遇袭,对咱们十分不利啊。”
王学森点头:“当然。”
“苏联一旦遭袭,国府军备来源会受影响。”
“更麻烦的是,日本关东军在东北的压力会减轻。”
“如果日本人判断苏联短期内顾不上远东,就可能加快南下,进攻福建、广西等地,进一步封锁宁波等沿海港口,切断国军海上物资通道。”
杜松脸色一变。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这不是普通情报。”
杜松转过身:“如果是真的,整个世界局势都会被掀翻。”
“如果是假的,报上去就是哗众取宠。”
“戴老板会成为徐恩曾等人眼里的笑话。”
王学森摊了摊手:“所以我才说,只是我的判断,时效大概一年之内吧,大概率是会打的。”
“现在做好防线准备,还是来得及的。”
“愿不愿意传,是你的事。”
“我无所谓。”
杜松盯着他。
这话说得轻巧,可他太了解王学森了。
这家伙平日里能把正事说得像逛窑子,能把杀局说得像请客吃饭。
可只要真开口提醒,十有八九就有东西。
杜松缓缓坐回椅子:“你有几成把握?”
王学森想了想:“五成。”
杜松冷笑:“你觉得我信?”
“爱信不信。”
王学森靠回椅背:“我总不能说十成吧?”
“我要真说十成,你今晚就该向山城汇报,说我可能是德国统帅部派来的。”
杜松被他气乐了。
他思索片刻,低声道:“这份情报,我会向山城发。”
“但委座未必会信。”
“这种未加证实的世界级重要军事情报,送到他案头,他多半会觉得荒唐。”
“而且时效一年,一年后的事,现在拿到明面上来说,的确有点……”
王学森道:“那你还发?”
杜松眼神变得很冷静:“不发,若真出事,就是失职。”
“发了,哪怕判断错了,也只是情报不准。”
“再说了,我还可以以合作渠道,给红票那边递一份。”
“一年时间正好够布置防线。”
王学森挑眉:“你胆子不小。”
杜松淡淡道:“抗日这件事上,能多一个人信,就多一分准备。”
“红票跟斯大林走得近,他们若能设法提醒苏联,也算尽人事。”
王学森看着杜松,忽然笑了:“老杜,你这人平时嘴臭,心倒还行。”
杜松没好气道:“滚蛋。”
王学森站起身:“那正事说完了。”
杜松一怔:“你就这么走?”
“雨这么大,我还得回去睡午觉。”
王学森走到药柜边,随手敲了敲:“给我拿瓶药。”
杜松警惕道:“什么药?”
王学森一本正经:“我一个朋友,最近娶了房小妾。”
“每天晚上两场,有点应付不过来。”
杜松面无表情看着他。
王学森也看着他,满脸真诚的耸耸肩。
片刻后,杜松从柜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你那个朋友,是你自己吧?”
“李露都住你家里去了。”
“你这日子过得,我看比戴老板还快活。”
王学森拿起瓷瓶,揣进怀里:“瞎说。”
“我那是保护她。”
杜松冷笑:“保护到床上去?”
王学森转身就走:“你这人思想龌龊,不宜行医。”
杜松气得差点把砚台砸过去。
王学森刚走到门口,杜松喊住他:“等等,蒋夫人那边催得很急。”
“一个月过去了,张啸林那边不但没伤筋动骨,反而更强势了。”
“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王学森回过头,不屑冷笑:“谁急谁自己来。”
“军统、中统这么庞大的机构都对付不了张啸林,你指望我一个手无寸铁的花花公子?”
杜松咬牙:“你少装。”
王学森抬手理了理袖口:“再说了,蒋夫人又不给咱们发工资。”
“你急什么?”
杜松沉声道:“她给戴老板好处。”
王学森撇嘴:“管老子鸟事。”
杜松被噎得胸口发闷。
王学森见他脸色难看,又笑了一下:“行了。”
“张啸林不是丁子俊。”
“这种老东西,皮厚肉糙,身边全是亡命徒。”
“想动他,就不能急。”
“你让蒋夫人少催两句,她越催,下面的人越容易乱。”
杜松听出话里有话,立刻追问:“你已经有布置了?”
王学森撑开伞:“没有。”
杜松根本不信。
王学森也不解释,迈步走进雨里。
杜松站在门口看了半晌。
伙计从前堂探头:“先生,还看诊吗?”
杜松回过神,沉声道:“今天不看了,关门休息一天。”
伙计忙应下。
杜松返回诊室,把门闩插上。
他从药柜最底层取出一本旧医书,又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极薄的密纸,迅速写起了电文。
德国或将于一年内撕毁苏德互不侵犯协定,对苏发动闪电战。
日军东北压力若减,或南下封锁东南沿海。
宁波、福建方向须加强戒备。
申公豹!
杜松写完,反复看了两遍。
窗外雷声滚过。
他把密纸卷起,塞进药丸蜡壳中,唤来后院一个哑巴药童。
“送去老地方。”
药童点点头,把蜡壳藏进袖口,披上蓑衣从后门钻进雨里。
杜松目送他远去,心头默默祈祷。
苍天啊。
希望申公豹这次情报失准,苏联可千万不能倒啊。
……
清晨。
山城的雾还没散。
戴笠在后院上打完一套拳,额头沁出薄汗。
他年轻时学过些庄稼把式,招式算不上漂亮,却很实用。
到了如今这个身份,练拳更多是为了醒神、健身。
贾金南拿着一份绝密电文,快步穿过走廊走了进来:“老板。”
戴笠接过毛巾擦了擦手:“什么事?”
贾金南把电文递过去:“杜松急电。”
戴笠眉头微动。
杜松一般不会用急电。
用了急电,就说明事情不小。
他拆开电文,目光落在纸上,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申公豹。”
戴笠轻轻骂了一句:“又给我出难题。”
贾金南没有接话。
戴笠拿着电文,走了两步:
“没有绝对把握,又是要命的情报。”
“还涉及苏联方向,时间拉到一年。”
“万一没发生,岂不是儿戏?”
他把电文在掌心拍了拍:“这种哗众取宠的东西,送到委座面前,一旦失真会损军统局的威信。”
贾金南低声道:“老板,申公豹递来的情报,大多得到了验证。”
“准确率接近八成。”
“这在情报线上,已经是奇迹般的存在了。”
戴笠瞥了他一眼:“你用不着替他说功绩,我心里有数。”
贾金南立刻低头:“卑职不敢。”
戴笠重新看向电文。
纸上字不多,却沉得压手。
德国将于一年内闪袭苏联。
这要是别人递来的,戴笠连看都不会看。
苏德刚签了合约,希特勒正疯狂对西欧用兵,怎么看都不像要跟苏联开打的架势。
可偏偏情报来自申公豹。
自己在上沪最锋利的一把刀。
戴笠沉吟许久,缓缓道:“委座严肃。”
“向斯大林传递这样未证实的消息,不是他的风格。”
“冒这个风险,未必值得。”
贾金南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老板,卑职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戴笠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贾金南苦笑一下,随即正色道:“若不报,德军明年真闪击了苏联,委座日后知道我们事先收到过消息,恐怕少不了迁怒。”
“若报上去,哪怕最后没发生,最多也是情报判断失准。”
“但万一申公豹说中了,军统局就是大功一件。”
“到时候,不管委座是否通报斯大林,至少咱们是实打实搞到了世界级绝密情报。”
“委座心如明镜啊。”
戴笠没有说话。
贾金南继续道:“徐恩曾那边最近也在补人,想把中统在上沪的脸面找回来。”
“若这次咱们压中一局,局本部在委座面前的分量会更重。”
“这一搏,卑职觉得值。”
戴笠笑了笑:“看来你对申公豹很有信心。”
贾金南低头道:“卑职不是信谁,只看事实。”
“到目前为止,申公豹的情报值得局座再赌一次。”
戴笠把电文折起来,夹进文件袋轻叹道:
“也就是你老贾,敢这么跟我说话。”
贾金南没吭声。
戴笠转过身,神色已经定了下来。
“备车。”
“我去见委座。”
贾金南立刻挺身:“是。”
……
情报的事,王学森没再多问。
杜松会不会报,委座会不会转告苏联,那都不是他该想的事。
他来上沪这么久,最先看明白的,不是76号多脏,也不是日本人多狠。
而是个人的手太过苍白、无力,伸进历史长河里连浪花都留不住一掬。
该赢的,迟早会赢。
该输的,怎么挣扎也不过是多扑腾几下。
王学森愿意把这种要命的消息递出去,不是因为他忽然热血上头,要做什么救世英雄。
他没那么高尚。
他只是觉得,到了该铺路的时候。
光复之后,国党那些人必然要大肆接收、搜刮、分赃日占区财产。
上沪、津海、金陵,哪一个不是肥得流油?
到时候谁手里有功劳,谁腰杆就硬。
现在给戴笠、委座那边递几份世界级的“大礼”,将来也好争一争。
玛德。
要能弄个上沪、津海军统站长当当,还怕没有斯蒂庞克?
还怕没有玉佛金座?
王学森想的很明白。
权力这玩意,平日里看不见摸不着,真到分肉的时候就好使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王学森没羞没臊的每晚跑两场。
累是累了点。
但有老杜的药顶着,日子大抵还是快乐的。
六月十七。
上午,晴。
雨停了两日,上沪的天难得干净。
王学森来到办公室,刚坐下没多久,满脸酒色青白的杨杰大步走了进来。
王学森立刻起身相迎,笑得亲热:“杰少,你可是稀客啊。”
“打丽金大舞厅回来后,我在楼里可就没再见过你。”
杨杰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笑道:“怎么,你不去我的舞厅,我还不能来找你啊。”
王学森亲自给他倒茶:“求之不得。”
“我这没好酒,喝茶将就着吧。”
杨杰端起来闻了闻:“茶也行。”
他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下,身子往前凑了凑:
“老弟,我姐跟我交了底。”
“你是自家人。”
王学森笑道:“嫂子抬举我。”
杨杰道:“我也不兜圈子了。”
“我希望你帮我把小天鹅挖过来。”
王学森心头一动,前段时间他刚在李世群埋了线,让他搞点动作给周佛海看。
小天鹅。
丽金大舞厅一直是王学森想动的点。
只是没有急着插手。
这不,杨杰主动送上门来了。
“杰少这是要打张法尧的脸?”王学森道。
杨杰咧嘴:“不止打脸。”
“我姐夫要做点事给周佛海看。”
“嘴上说联手抗张没用,得见血,得见肉。”
“我这边要打响头一炮。”
“张法尧不是把小天鹅当宝贝吗?”
“我偏要把她挖过来。”
“她人一走,沪西舞厅那边至少塌半边招牌。”
王学森点了点头:“主意是好主意。”
“不过这事不难吧?”
“杰少你要钱有钱,要人有人。”
“一个舞女,还能扛得住钞票?”
杨杰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摆手晦气道:“别提了。”
“这娘们还真挺有气性。”
“我开了张法尧那边两倍的出场价,而且清一色美钞结算。”
“她愣是不来。”
王学森笑了:“怪不得你找到我这来了。”
“要是钱能砸过来,杰少也不会亲自跑这一趟。”
杨杰哈哈大笑:“知我者,学森也。”
他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指了指王学森:“老弟,我就喜欢跟你这种聪明人说话。”
“不费劲。”
王学森故作为难:“可这事,真不好办。”
“小天鹅在张法尧手里。”
“我去挖人,等于是拿小刀扎老虎屁股。”
“搞不好我就折在他手里了。”
杨杰不悦皱了皱眉道:“你怕他?”
王学森瞥了他一眼:“杰少,激将法对我没用。”
“我这人惜命。”
“再说了,我怕不怕是一回事,值不值得是另一回事。”
“总不能你一句自家人,我就光着膀子往前冲吧?”
杨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这是要好处。
他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真。
出来办事,不怕人要价。
怕的是人不要价。
王学森能开口要,就说明事还有门。
杨杰从怀里摸出烟盒,递了一支过去:“老弟,这事办成了,我欠你一个人情。”
王学森没接烟,只看着他:
“杰少的人情当然值钱。”
“可人情这东西,拿在手里不好估价。”
杨杰嘴角一抽:“你小子还真不客气。”
王学森笑道:“我跟外人客气,跟自家人才直来直去。”
杨杰被这句“自家人”说得心里舒服,干脆道:“行。”
“你说,要什么?”
王学森想了想:“钱就算了,显得生分。”
杨杰眼睛一亮:“那你想要什么?”
王学森叹了口气:“最近家里来了些客人。”
“婉葭那边也爱面子。”
“我这酒柜里好酒不多了,我知道工部局有人孝敬了大哥不少好酒。”
“你要不给我搞点?”
杨杰顿时笑了,笑得肩膀都抖:“就这?”
王学森认真道:“杰少别瞧不起酒。”
“有时候一瓶好酒,比一匣子子弹都好使。”
“多大点事。”
“现在就给你搞。”杨杰夹着香烟,拨了个号码。
片刻,两个手下抱着一只木箱进来。
木箱外头还缠着麻绳,箱角有法文烙印,封蜡完整。
杨杰抬了抬下巴:“放桌上。”
手下把箱子放下,沉甸甸一声。
杨杰从腰间摸出小刀,挑断麻绳,掀开木盖。
箱里整齐躺着十二瓶红酒。
杨杰随手取出一瓶,递给王学森:“法国货,三十年份。”
“顶级酒庄出来的。”
“我姐夫那边都没几箱。”
“你验验。”
王学森接过来,先看瓶口,再看封泥,又借着阳光瞧了瞧酒色。
他把瓶子轻轻一晃,双眼一亮:
“好酒。”
他抬头看向杨杰:“杰少大气。”
杨杰得意道:“这箱酒,够不够你出手?”
王学森把酒放回箱里,慢条斯理道:“酒是好酒。”
“不过我得先把话说清楚。”
“小天鹅既然不愿意跟你走,说明不是单纯的钱的问题。”
“我这边能不能成,可没法给你打包票。”
杨杰笑道:“这上海滩还有你老弟搞不定的女人?老子才不信呢。”
“交给你了!”
他摆了摆手,快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