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
丁墨村刚从灵堂回来。
子俊的棺木已经下葬,可那张惨白扭曲的脸,仍在眼前晃。
他闭上眼,胸口像堵着一团棉絮,闷得喘不过气。
弟弟没了。
凶手在李世群手里。
高良要不回来。
李世群一句牵涉日军军需,就把案子压得死死的。
丁墨村这一生不是没吃过亏,可吃得这样憋屈,还是头一回。
他坐在书房里,苦思着报复之法。
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丁墨村眼皮一抬,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低着头走了进来。
他脸肿得厉害,左眼青紫,走路时一瘸一拐,像是刚从刑房里捡回半条命。
丁墨村皱了皱眉:“丁猛?怎么回事。”
丁猛把头垂得更低:“部长,我……我回来了。”
丁墨村眉头顿时皱紧。
丁猛是他同族本家,平日里替他办些见不得光的事,手狠,嘴严,贼好用。
这次去宁波把董虎押来,丁墨村原以为十拿九稳。
毕竟一个小人物而已。
谁知道人没见到,倒先看见丁猛这副鬼样子。
丁墨村声音冷了下去:“脸怎么回事?”
丁猛咽了口唾沫,为难道:“被人打的。”
丁墨村盯着他:“人呢?”
丁猛战战兢兢:“部长,对不住。”
“人……人在杭州丢了。”
“丢了?”丁墨村眼神恨不得吃人。
丁猛擦了把冷汗道:“部长,我们刚进杭州,就被第一军的人给拦了。”
“带队的是个姓李的团长,带了几十号兵,枪口全顶着我们。”
“他说董虎涉嫌偷窃第一军军需,要带回去审。”
“我一听这话就急了,赶紧亮了您的名号,还说人是送去金陵见部长的。”
“结果那帮兵根本不讲理,冲上来就打。”
丁猛说到这里,指了指肿胀的嘴角:
“我就问了一句凭什么抓人,他们一枪托砸我嘴上。”
“弟兄们被他们拿枪顶住。”
“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被押走了。”
丁墨村猛地一拍桌子。
砰!
“又是盗窃军需!”
丁墨村脸色铁青,怒吼了起来:
“杀子俊的凶手高良成了盗窃日军军需。”
“现在我花了重金,从宁波把董虎抓回来。”
“刚过杭州,又成了盗窃第一军军需。”
“好啊,好啊。”
“合着我要抓的人,一个个都是贼是吧?”
“太欺负人了吧。”
丁猛低着头,不敢接话。
丁墨村越想越怒。
这不是巧合。
他刚摸到董虎这条线,杭州第一军就半路抢人。
一个白俄高良,能牵出日军仓库。
一个宁波小董,又能牵出第一军军需。
这帮人把军需二字当成了挡箭牌,他还真不好硬撞。
一旦牵涉日本人和军队,哪怕他是社会部长,也得顾着分寸。
可越是如此,越说明董虎身上有东西。
越说明对方……李世群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甚至连多余的借口都懒得编了。
他杀了人,还能坐在上沪喝茶。
自己这个当哥哥的,连个说法都讨不回来。
可恨,可耻啊。
丁猛试探说道:“部长,这分明就是有人从中作梗。”
“很明显,这个小董就是咱们要找的人。”
“他身上肯定藏着要紧东西。”
“要不然,第一军犯不着在杭州动手抢。”
“您看,要不要找徐蒲城问问?”
“让他把人交回来。”
丁墨村一把抓起电话机,“给我转杭州第一军军长徐蒲城。”
半分钟后,电话终于接通。
丁墨村吸了一口气,压抑着怒气:
“蒲城老兄,好久不见。”
“是这样,我手下昨日带了个人过杭州,被你的人劫走了。”
“叫董虎。”
“听说是你手下一位姓李的团长带队抓的。”
“老兄,咱们都是一家人,没必要为了一个小人物闹得不愉快。”
“你那边要问明白,审清楚了,就把人送到金陵来吧。”
“放了?”
丁墨村面颊一紧,声音森冷了起来:
“抓错人了?”
“老兄,你这话说得轻巧。”
“我逮的人,你们说抓就抓,说放就放。”
“是不是也该给我一个交代?”
电话那头又说了些什么。
丁墨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忽然冷笑起来:
“老兄,你在上沪也是有家室的人。”
“你就没想过,哪天我会去杭州掌舵?”
“做人不要太过分。”
“行。”
“老哥今儿这一手,我记住了。”
“改日咱们再会。”
啪!
丁墨村重重把听筒砸回去,额角青筋跳动。
丁猛小心翼翼道:“部长,徐军长怎么说?”
丁墨村盯着电话机,眼神像要把它看穿。
“他说第一军抓错了人。”
“审过了,没问题。”
“已经放了。”
丁猛心里咯噔一下。
“放了?”
丁墨村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了出去。
茶盏撞在墙上,碎瓷四溅。
“好啊!”
“一个个见我落了势,都敢跟我过不去了!”
“徐蒲城!”
“你这条老狗!”
“当初在上沪求人办事的时候,嘴巴比谁都甜。”
“现在看我弟弟死了,看我和李世群斗输了,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老子跟你没完!”
丁猛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丁墨村喘了几口粗气,慢慢靠回椅子里。
愤怒过后,疲惫像潮水一样压过来。
他闭上眼,抬手捏了捏眉心。
董虎被放了。
这一放,人就像泥牛入海,再想找回来,难如登天。
哪怕重新查到踪迹,也未必还有机会下手。
更要命的是,董虎如果真被对方救走,那就说明李世群那边已经把尾巴扫干净了。
子俊死了。
高良被保住。
董虎断线。
每一步都像是有人提前算好,等他一脚踩进去,再把门关上。
丁墨村心里发冷。
李世群这次不是简单反击。
这是借着子俊的命,给金陵所有高层上了一课。
好狠的手段。
丁墨村坐起身子,又问:“子俊出事那晚,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丁猛迟疑了一下。
“有。”
丁墨村看向他。
丁猛说道:“子俊出事那天晚上,有人认出他约会的人是李露。”
丁墨村眉头一皱。
“李露?”
这名字有些耳熟。
他想了片刻,眼神忽然一凝。
“茅子明的妻子?”
丁猛点头:“没错,就是她。”
“子俊约的就是李露。”
“而且出事之后,她就消失了。”
“我们的人打听到,她现在躲在王学森家里。”
丁墨村眉头一紧:“王学森?”
丁猛压低声音:“部长,外边都传,李露是王学森的情妇。”
“现在高良被李世群恶意保下,不排除李露也是李世群的棋子。”
“子俊那晚,或许就是被她引过去的。”
丁墨村没有立刻说话。
他脑中反复回放着这几天发生的事。
李世群遇刺。
报纸造势。
丁子俊被杀。
高良被扣。
李露藏进王家。
董虎在杭州断线。
这些事看似杂乱,可背后有一条线拧得很紧。
李世群要立威。
要借子俊的死告诉所有人,丁墨村已经护不住自己人。
更要告诉76号上下,谁才是真正能杀人、能保人的主子。
而王学森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棋子?
帮凶?
还是被李世群推出来断他后路的一把刀?
丁墨村眼底渐渐阴沉。
“李世群用心歹毒。”
“他知道我跟学森私交很厚,也知道我一直没断那条线。”
“所以故意派个李露去。”
“子俊一死,李露躲到王学森家里。”
“外人一看,便会以为王学森也插了一手。”
“这样,我和王学森之间就算没有仇,也有了嫌隙。”
“他这是要我和学森彻底决裂,断掉我在76号最后一点线头。”
丁猛怔了怔。
他原本只想着抓李露、咬王学森。
没想到丁墨村居然想到了这一层。
不过仔细一想,也不是没有道理。
李世群最擅长的,不就是借刀杀人,再把人心一并割开吗?
丁猛小声道:“部长,那接下来该怎么处理?”
“要不要派人去上沪,把李露弄出来?”
丁墨村冷冷看了他一眼。
丁猛立刻闭嘴。
丁墨村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
“现在去动李露,就是往李世群手里递刀。”
“她在王学森家里,你怎么动?”
“去王家绑人?”
“这样,你把这个给学森送去,我想他会明白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手表递给了丁猛。
“这,这是子俊的遗物?可不便宜,您不是留着做纪念吗?”丁猛不解道。
“我已经没了一个弟弟。”
“所以,得有一个新的,直觉告诉我,王学森应该不是李世群的人。”
“我不管他是被胁迫,还是主动协助李世群。”
“将来有一天要对李下手,我希望他能站出来。”
丁墨村老谋深算道。
“可万一,他就是害子俊的凶手呢?”丁猛道。
丁墨村轻轻叹了口气:“人死不能复生,斗争仍要继续下去。”
“李贼已经起势。”
“现在想正面对付他,胜算不大。”
这句话说出口,丁墨村心里像针扎一样难受。
可事实摆在眼前。
李世群已然如日中天。
若还像过去一样硬碰硬,自己只会被一点点吃掉。
子俊已经死了。
他不能再把自己也赔进去。
丁墨村把烟摁在烟灰缸里,声音阴沉而冷静:
“不过,我人在金陵,也未必全是坏事。”
“跳出上沪,跳出76号,我反倒不用再天天跟李世群在一张桌上斗。”
“如今他在明,我在暗,优势在我。”
“上沪那边,他以为我没了牙,只能忍气吞声。”
“可金陵这里,时间、空间,都利在我。”
“只要我有足够耐心,总能等到他露出破绽。”
丁猛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还真怕丁墨村被弟弟之死冲昏头脑,立刻带人杀回上沪。
那样别说报仇,只怕他们这些跟着干脏活的人,也得被李世群一勺烩了。
丁墨村能忍下来,反倒是好事。
丁猛小声道:“部长英明。”
丁墨村瞥了他一眼,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英明?”
“我弟弟死了,凶手要不回来,线索也断了。”
“这叫英明?”
丁猛后背一凉,赶紧低头:“属下失言。”
丁墨村没有再骂。
他实在累了。
丧事折腾了几日,心神俱疲。
可越是疲惫,他脑子反而越清醒,斗志也越发昂扬。
他不能被李世群牵着鼻子走。
更不能让王学森彻底倒向李世群。
王学森这人滑得像泥鳅,心里有账。
只要利益够,未必没有再拉回来的机会。
至少眼下,不能急着把王学森推成死敌。
丁墨村沉声吩咐:“从今天起,盯着王学森,但不要碰他。”
“李露那边也一样。”
“只查,不动。”
“谁敢私自动手,我先剁他的手。”
丁猛立刻应道:“明白。”
丁墨村又道:“杭州那边继续查。”
“许蒲城说人放了,我不信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董虎既然被他们抢走,总会留下痕迹。”
“查那个姓李的团长。”
“查他最近见过什么人,收过谁的钱,跟上沪哪条线有来往。”
丁猛点头:“是。”
丁墨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第一军的人打了你,这笔账先记着。”
“别急。”
“等我去杭州掌舵那天,一个个慢慢清。”
丁猛眼中闪过狠意:“属下记住了。”
丁墨村摆了摆手:“滚去治伤,把表给王学森寄过去。”
“是!”丁猛领命。
丁墨村走到窗口,眼神阴鸷、冷酷至极。
李世群!
没见过世面的狗东西!
狂吧。
牛吧。
看谁先熬死谁!
……
七月的上沪,雨下得像不要钱。
王学森撑着黑伞,从车上下来。
济世药店门口冷冷清清。
这种鬼天气,寻常病人都懒得出门,只有药柜后头的伙计昏昏欲睡,听见门响才抬了下眼。
王学森收了伞,抖了两下水。
伙计认得他,忙道:“王先生,杜先生在里面。”
王学森点点头,径直去了后堂。
进了诊室,反锁好门。
杜松正坐在桌后整理药方,听见脚步头也没抬:“你倒会挑时候,这雨下得连日本宪兵都懒得出来转悠。”
王学森把伞靠在墙边,掸了掸袖口上的水:“越是这种时候,才适合见你。”
杜松放下笔,看了看他:“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王学森拉开椅子坐下:“你先说吧。”
“反正你一张嘴,大概率没什么好事。”
杜松脸一黑:“你这人说话真伤感情。”
王学森笑道:“咱们这种关系,还讲感情?讲感情伤钱。”
杜松冷哼一声:“国军在豫南收复了大片失地,打了日军一个措手不及,重挫了鬼子的气焰。”
“这算不算好消息?”
王学森点了点头:“算,不过中条山那边也损失不小。”
杜松表情顿住。
他盯着王学森看了会儿,叹道:“你这张嘴,真是报喜都能报出半截丧气。”
王学森笑了笑,跟他贫嘴:“打仗本来就这样,哪有只占便宜不吃亏的事。”
杜松起身给他泡了茶水:“戴老板和徐恩曾都在补充上沪这边的人手。”
“汪伪新政府成立之后,也在加速整合资源。”
“我估计明年上沪会杀的血流成河。”
王学森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这是肯定的。”
“上次汪伪二次大会,已经明确要配合日本人成立新的财政系统,取代法币的地位。”
杜松眉头一沉:“你也盯着这事?”
“当然。”
王学森放下茶杯:“周佛海现在正跟日本外务省的人谈细节。”
“一旦新货币推出来,对国统区冲击会很大。”
“打仗打的不只是枪炮,还有银根。”
“真让他们把法币往死里挤,山城那边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杜松脸色严肃起来。
他是情报老手,对钱粮、交通、货币这些东西从来不敢轻视。
刀枪杀人快。
钱粮杀人慢。
可慢刀子割得深,割到最后,连喘气都难。
杜松低声道:“掐断货币,就是掐经济命脉。”
“委座不会善罢甘休。”
王学森笑了笑:“那是委座和戴老板该操心的事。”
“咱们小鱼小虾,别一开口就替天下操心。”
杜松气得瞪眼:“你这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你今天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听我说这些吧?”
王学森没急着开口。
有些情报,越大,越不能说得太满。
说死了,就像神棍。
说轻了,又没人当回事。
这里面的火候,比审犯人还难。
王学森抬头道:“苏联方面的消息,你想不想听?”
杜松愣了一下:“苏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