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呢?”
“俞叶枫不在了,张啸林昔日答应你大哥的地盘,交付了三分之一都不到,天天找各种理由扯皮。”
“就丽金大舞厅,张法尧就没少派人去搞事。”
“他要做了浙省要员,那还不得翻天。”
叶吉青在一旁不满抱怨道。
“这事怪我,当初就不应该劝大哥跟他合作的。”
“现在想要剪除他,只怕更难了。”
王学森惭愧道。
李世群亦是感慨:“这不能怪你。”
“此时彼一时!”
“现在的问题是,一旦这事落定,最多三个月内任命状就能下来。”
“你有什么看法?”
王学森放下筷子,眼神微微一凛:“大哥,影佐机关长是什么态度?”
李世群脸色有些不快:“他很看好张啸林。”
“你知道的,日本人现在战线拉得很长。”
“北边苏联虎视眈眈,他们最精锐的军团都铺在东北。”
“南边、华中、华北,到处都是烂摊子。”
“国府那边不肯真降,红票在背后又是地道战,又是麻雀战,搞的他们很头大。”
他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要不怎么会搞出个桐计划?”
王学森点点头。
桐计划这事,明面上是谋和。
暗地就是日本人打不动了,想用政治手段撕开山城口子。
影佐祯昭这种人,不怕你狠,就怕你不能替他办脏事。
张啸林恰好就是最脏的刀。
老青帮出身,手底下亡命徒多,心狠手辣,毫无下限。
这样的人,日本人当然喜欢。
李世群继续道:“影佐是个阴谋家。”
“他知道张啸林是把好刀。”
“而且张啸林当面向他写了保证书,要全力配合日本人清乡,打压江浙进步力量,搜刮物资。”
“影佐和参谋本部很是满意。”
“张啸林这个浙省要员,基本上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叶吉青在旁边听得脸色发冷。
她是做财务的,最清楚浙省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张任命状。
那是粮食、棉纱、药品、鸦片、盐税,还有一条条黑市运输线。
张啸林真要披上浙省要员的官皮,宏善济堂再往江浙一压,那就真的独霸浙沪了。
王学森放下筷子:“大哥,你有对策了吗?”
李世群揉了揉眉心,愁眉不展道:“说真的,我心里很没底。”
“暗的,他有日本人撑腰。”
“明的,他青帮数万帮众,宏善济堂又掌控物资。”
“我跟他争个舞厅、小赌场还行。”
“真要大打出手,不见得有胜算。”
王学森并不意外。
李世群狠归狠,可他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张啸林不是丁子俊。
丁子俊死了,丁墨村也只能咬牙乱叫。
可张啸林若动起来,整个上沪都会地动山摇。
这一刀要砍下去,必须得有人帮着托底才行。
想到这,他缓缓说道:“我觉得大哥先不要急。”
“张啸林做浙省要员,有人比大哥更难受。”
叶吉青蹙了蹙眉:“你说的是周佛海,汪瑞恺?”
“没错。”
王学森笑了笑。
“汪瑞恺现在还坐着浙省要员的位置。”
“他跟杭州驻军、宪兵队勾连甚深,这中间定然少不了利益输送。”
“张啸林此人凶残如虎,狂妄自大。”
“背后又有影佐机关长这些人撑腰。”
“他要过去了,必然洗牌,江浙黑白两道很多人的饭碗会被砸掉。”
“估摸着现在那边很多人已经急得睡不着觉了。”
李世群慢慢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王学森继续道:“杭城宪兵队队长野原太郎,是涩谷少尉的朋友。”
“我听涩谷的意思,野原太郎是坚定的挺汪派。”
“这样的人,在江浙军政系统里不会少。”
“毕竟,日本人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涉及到自己一亩三分地,谁不得留个心眼。”
叶吉青眼睛微亮。
她精通日语,又常跟日本军官太太打交道,自然明白这话不假。
日本人嘴上喊着共荣,私底下照样争权夺利。
梅机关,宪兵队,驻军司令、参谋部,哪个不是各有算盘?
李世群放下酒杯:“继续说。”
王学森道:“第二个就是周佛海了。”
“他最信任的三大金刚,罗君强、杨惺华、梅思平。”
“杨惺华、丁墨村争警政部长双双失败,特务委员会也被取消。”
“周佛海等于已经丢失了情治系统。”
“要是梅思平再丢掉浙省,让张啸林拿走。”
“周佛海这个新政府实权第一人,无疑会大打折扣。”
“甚至会对他的基本盘,税收、财政,造成致命打击。”
“眼下周佛海怕是比大哥更想张啸林死。”
“所以大哥此时的策略,应当是联周抗张,借力打力。”
“如此,方可稳赢。”
李世群指着王学森,畅然发笑:“要不说,还是学森的赢学好使。”
“三言两语,就解开了我的心结。”
“说说,有哪些具体的法子?”
王学森知道,话不能说的太满。
李世群这样的人,给个方向可以,给太多细节反而容易让他生疑。
尤其自己暗中还要吞青帮的肉,不能让老李提前嗅到味道。
“首先,大哥得向周佛海亮亮态度。”
“让周佛海看看,您不是一时意气,也不是只争几个舞厅赌场。”
“张啸林一旦坐大,威胁的是大家的饭碗。”
“这层意思让他明白,他才会放心跟您合作。”
李世群微微眯眼:“剩下呢?”
“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王学森笑了笑。
“见机行事吧。”
“张啸林这种老江湖,不动则已,一动就必须打准七寸。”
“咱们现在要做的,是先把围猎的网结起来。”
“不管如何,必须在九月前彻底阻止张啸林。”
李世群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嗯。”
“这事就交给你了。”
“周佛海那边,我会亲自跟他洽谈。”
王学森立刻坐正:“大哥放心,我会盯紧张啸林那边。”
“只要有机会,绝不叫他舒坦。”
叶吉青也笑了起来。
她起身替二人添酒:“只要能搞定张啸林,大不了我再送杨淑慧一尊纯金的生肖。”
王学森一听,夸赞道:“嫂子大气。”
“舍不得金子打不了虎!”
“要不说,你是我们的大嫂呢。”
叶吉青被他捧得眉眼舒展:“你少哄我。”
“真要把事办漂亮了,嫂子也少不了你的好处。”
王学森笑得更恭敬:“嫂子这话我可记住了。”
他嘴上说得正经,心里却忍不住冒出那天晚上的画面。
叶吉青这种女人,平时端庄、精明、狠辣,处处有主母气派。
偏偏那一晚,她乖顺得不像话。
那种反差,才要人命。
王学森心里舒坦得很。
不过他也清楚,那样的机会恐怕不会再有第二次。
叶吉青太精明,太懂分寸。
李世群又看得紧。
若不是那晚天时地利人和全撞上,谁也撬不开那道门。
能吃上一回,已经是撞大运。
做人不能太贪。
贪多,容易噎死。
“多吃点。”
“接下来这阵子,你有得忙。”李世群给他夹了菜道。
王学森赶紧端碗接住:
“有大哥和嫂子撑腰,忙点算什么。”
“我就怕没差事做。”
李世群哈哈一笑:“你小子。”
他是真稀罕王学森。
这小子一张嘴,能把危险说成机会,把死局说出活路。
关键时候,有脑子不说,还贼提气。
好用的很啊。
吃完饭,李世群还有公事要处理,叶吉青亲自送王学森到了门口。
王学森笑道:“嫂子留步。”
叶吉青站在门槛内,提醒道:“张啸林那边,你多留心。”
“这人不比丁墨村。”
“丁墨村多少还讲点官面规矩。”
“张啸林手底下那些人,什么下三滥的事都做得出来。”
“嫂子放心,我惜命得很。”王学森点头。
回到76号。
进入大厅,几个警卫立刻站直,纷纷打招呼。
王学森随意点头,脚步没停。
丁子俊一死,76号上下都看得明白。
王主任还是那个王主任。
依旧深受李世群器重。
这年头,谁红谁有理。
回到办公室。
王学森泡了茶,静静思考了起来。
李世群愿意主动跟周佛海联手,这对自己来说是件大好事。
周佛海下场,张啸林的官路就不会顺。
李世群动手,张啸林的江湖盘子就会乱。
而自己要做的,是趁他们互咬的时候吃肉。
军统帮要扩张。
龙腾公司要拿运输线。
这些东西,不能等别人赏。
得靠抢。
喝完半盏茶,王学森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永兴纺织厂最近的行情怎样?”
“我需要一批上好的绸布。”
“好,我知道了。”
“另外,帮我关注下黑市的洋酒,价格低的话可以收一批。”
挂断电话,王学森松了口气。
他刚刚跟庆福说的是暗语。
永兴纺织厂指的是杭州。
上好的绸布是小董。
人命关天。
对兄弟的性命,王学森从来是看的很重的。
他不敢把全部希望押在李茉莉身上。
所以他又派林芝江率了一组弟兄去杭州蹲点。
要是徐蒲城没动手,或者拿不下来,林芝江就会带人硬抢。
抢人这种事,军统最在行。
至于洋酒,是他和庆福订制的“猎张”计划。
从老李刚才的语气听得出来,他对张啸林还是有点怂。
至少不想彻底豁出去。
周佛海虽然位高权重,但不掌握特务机关。
办起事来,其实没老李方便。
跟周佛海联合,更多是政治上的支持。
真正要对张啸林下手,还得是李世群这种双手沾满血的狠人。
这才叫双虎斗。
王学森要做的,就是把这把柴添旺。
他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院子里,几个特务押着犯人经过。
76号这地方,臭是臭。
可也真好用。
脏活累活,总有人抢着干。
他回到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上沪地图。
丽金大舞厅。
宏善济堂。
法租界几个赌场。
公共租界码头仓库。
张啸林的地盘像一张网,密密麻麻铺在上沪。
王学森拿起红铅笔,在丽金大舞厅旁边轻轻点了两下。
三步走计划第一步,就从丽金大舞厅开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