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的为人。”
“谨慎,认真,守时。”
“只要还喘气,哪怕外头下刀子,他也会想办法给我报信。”
王学森没有说话。
他拿起筷子,拨了拨锅里的炭火。
宁波。
小董。
丁墨村。
这几条线在他脑子里迅速串了起来。
丁墨村虽然现在被李世群踩了,可这人到底是老牌特工。
有谋无勇,不代表没本事。
恰恰相反,丁墨村怕死、谨慎、阴毒,真要咬住一个线头,不会轻易松口。
小董当初在丁子俊那件事里,起过关键作用。
丁墨村若回过神来,顺着查到宁波并不稀奇。
王学森问:“你觉得是丁墨村的人?”
庆福道:“八成。”
“宁波虽然还在国军手里,可那边想当汉奸的人不少。”
“只要丁墨村舍得花钱,能找的人太多了。”
“小董若被抓,会卖你吗?”王学森晃了晃酒杯,看着他道。
“不会。”庆福很肯定的点头。
王学森看着他。
庆福的眼神很稳,可手却在抖。
这不是怕被牵连。
这是怕兄弟死。
“森哥,小董对我很重要。”
“他不是普通暗线。”
“他是我兄弟。”
“当年我差点饿死在码头,是他偷了半袋米,把我从死人堆里拽出来。”
“后来我混黑市,他替我跑腿,替我挨过刀,也替我顶过罪。”
“他嘴笨,不讨人喜欢,但他做事从没掉过链子。”
庆福说到这里,他眼眶一红,语气极尽恳求:
“森哥,你得帮我。”
王学森拍了拍他:“别急。”
“你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
庆福重重点了点头。
王学森继续道:“如果是丁墨村的人抓了他,从宁波押回上沪或者金陵,路上至少要过杭州。”
“这中间就是咱们的机会。”
庆福双眼一亮:“森哥有办法?”
“有。”
王学森语气平静:“这事你别管了,交给我来搞定。”
庆福心里石头落了半截。
他深知王学森的性子,言必行,行必定。
“森哥。”
庆福端起酒杯:“我替小董谢谢你。”
王学森按住他的杯子:“先别谢。”
“人救出来再说。”
“你先把小董的样貌、口音、习惯,还有他可能被押送的几条路线写给我。”
“越细越好。”
庆福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备好的纸。
王学森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倒是准备齐全。”
庆福苦笑:“我就怕森哥问。”
王学森接过纸,扫了一遍,折好收进内袋。
“行。”
“小福,这几天你别乱动。”
“张法尧那边照常应付。”
“刘发宝那边别让他知道太多。他人不坏,但嘴没你严。”
庆福点头:“明白。”
王学森站起身,披上外套有些愁闷道:“我得走了,晚上还得找女人打扑克。”
占深也起身,顺手把锅里最后一片羊宝夹进嘴里。
王学森看他一眼:“不是不吃吗?”
占深把筷子放下:“不能浪费。”
王学森笑骂:“尹公子,你可以。”
占深撇了撇嘴,显然对这个称呼很不满。
几人下楼。
董老三亲自送到门口。
夜风一吹,满身羊肉味散了不少,街上冷清许多。
王学森上车。
占深坐进驾驶位,问:“去哪?”
王学森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徐公馆。”
占深发动汽车的手顿了一下:“你要去会徐蒲城的太太李茉莉?”
“嗯。”
“我得去找李茉莉聊聊人生。”
占深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无语。
王学森立刻道:“别想多了,我是公事公办。”
“嗯,我信。”占深连连点头。
王学森叹了口气:“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占深没理这茬,挂挡开车。
车子驶出街口,占深道:“为什么不找浙江站站长毛万里?”
“你救过毛森,江山派欠你一个人情。”
“丁墨村应该是秘密行事,人不会多。”
“找到了,随便找军统在半道劫一下,就能把人抢回来。”
王学森摇头:“不行。”
“为什么?”
“毛人凤不见得跟戴老板一条心。”
占深皱眉:“毛人凤不就是戴老板的心腹吗?”
王学森笑了笑:“人是会变的。”
“何况,小董这个人涉及庆福的安危。”
“只要毛万里参与,将来这个人的信息,就会落入毛人凤手里。”
“现在未必有事。”
“可日后谁说得准?”
“对兄弟不利的事,我不会做。”
占深沉默片刻,道:“有戴笠坐镇,毛人凤还敢对你不利?”
王学森望着窗外,冷笑了一声:“万一哪天,戴老板突然嘎了呢?”
占深像是听见什么笑话。
“咋可能?”
“他那种人比千年王八还稳。”
“想让他死,可没那么简单。”
王学森笑了笑:“世上无绝对。”
“就像某些人口口声声说不喜欢小敏,今晚羊宝、羊鞭可没少吃。”
占深脸色当场黑了:“你大爷的思想别这么肮脏行吗!”
“我那是补身体,跟小敏没关系。”
王学森连连点头:“对,对,跟她没关系。”
占深更气了,转回正题:“可你亲自出面,万一李茉莉将来大嘴巴,把你卖了呢?”
王学森道:“这是百分百的。”
占深差点一脚刹车踩下去。
“百分百你还去?”
“无所谓。”
王学森懒洋洋道:“以丁墨村的奸猾,这种跨省去国统区抓人,他肯定不会打着真实名义。”
“甚至抓捕的人,都未必知道小董到底犯了什么事。”
“我随便套个幌子,让徐蒲城把人截下来。”
“比如说,小董盗窃日军军需物资,需要审查。”
“徐蒲城是汪瑞闿的人。”
“汪瑞闿眼下正跟张啸林、梅思平争浙省要位。”
“梅思平和丁墨村,一向被视作周佛海一系。”
“这种时候,徐蒲城未必卖丁墨村面子。”
“李茉莉要是交代你去找过她呢?”占深仍是有些担忧。
王学森笑道:“那我就说,是李世群的意思。”
占深皱眉:“丁墨村要是找李世群对质呢?”
王学森淡淡道:“李世群一定会认的。”
“为什么?”占深不解,不停的追问。
每次听王学森解析事情,便如饮甘露,比听书还有趣。
而且能学到很多东西。
别看王学森小他几岁,占深对这货打心眼里是服的!
“因为他能坐上警政次长,就是靠小董把丁子俊拉下水。”
“小董若落在丁墨村手里,万一被带到汪兆铭或者日本人面前喊冤,李世群也麻烦。”
“我这是替李世群擦屁股。”
“他不认,也得认。”
闲着也是闲着,王学森很耐心的解释。
占深想了一下,还是不放心,“可让李世群知道小董的存在,本身就很危险。”
王学森点头:“所以我赌丁墨村不会去找李世群。”
“这是私底下斗法。”
“输了就输了。”
“他真跑去找李世群对质,也不可能得到什么。”
“这种丢自尊、脸面的事,丁墨村大概率是不会干的。”
“丁墨村不会把脖子伸过去。”
占深沉默了好一会儿,笑了起来:“你真是把这帮人看透、拆明白了。”
王学森靠回椅背:“局外人嘛,总归看得清楚点。”
车子转过几条街。
前方徐公馆的方向已经能看见几盏昏黄的灯。
王学森摸出烟盒,取出一支烟,却没有点:“不过,在这之前,我还得再吓吓丁墨村。”
占深问:“怎么吓?”
王学森把烟叼在嘴里,掏出镀金火机。
啪嗒!
“比如。”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要了丁子俊的命。”
“你要杀丁子俊?”占深道。
王学森冷冷道:“没错,我早就想宰了这货。”
“当然,不一定要我下手。”
“可能李世群会比我更急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