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亭的硝烟尚未散尽,陆逊的目光已越过溃退的曹休,钉在更北方的地平线上。
“义封(朱然字),”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淬过冰的锋利,“曹休可溃,不可聚,其残部若安然退至合肥,与守军合流,则石亭之胜,不过皮外伤。”
朱然抱拳,甲叶铿然:“末将明白。定衔尾而击,使其首尾不能相顾,绝无喘息之机。”
朱然所率的五千轻骑,如同脱匣的狼群,沿着曹休败兵遗弃的盔甲与尸骸,向北急卷。他们不贪斩杀,专事驱赶、割裂,将溃逃的魏军进一步冲散成无数股绝望的乱流。曹休的后军断尾部队,在接连不断的袭扰下,几乎丧失了建制,只顾亡命奔逃。
眼看就要将这股溃兵彻底打散,迫使其无法形成有效战力回援合肥时,前方地形忽然一变——狭窄的谷道豁然开朗,一片利于结阵的丘陵地带横亘眼前。
也就在此刻,一面严整的“贾”字大旗,如同从地底升起般,陡然出现在丘陵之上。旗下,魏豫州刺史贾逵率部列阵已毕,步骑严整,弓弩上弦,虽风尘仆仆——显然是疾驰而来,却阵脚沉稳,恰好卡在了朱然骑兵与曹休溃军之间。
朱然勒马,眼瞳微缩。他认得这面旗,更知道贾逵绝非庸碌之辈。此人以刚烈善守闻名,此刻出现在这里,时机拿捏得精准无比。
“止!”朱然抬手,追击的骑队缓缓减速,在魏军箭阵范围外停下烟尘。他试图寻找阵型的薄弱处,但贾逵的布置老辣,左右倚靠丘陵,正面盾戟如林,强弩蓄势,毫无破绽。
“朱将军!”对面阵中,一员魏将策马出列,声音洪亮,“石亭胜负已分,何苦赶尽杀绝?贾使君在此,恐不容贵军再进一步!”
试探性的冲锋随即发起。朱然派出一支千人骑队,试图迂回侧翼。迎接他们的是预先布置好的拒马和一阵密集的弩箭,数骑倒地,攻势受挫。贾逵阵中甚至分出数队精悍步卒,趁势反冲,与吴军前哨绞杀一阵,互有伤亡后,又稳健地缩回本阵。
朱然面色沉郁,他兵力本就不及贾逵生力军,又是轻骑追袭,缺乏攻坚重械。
贾逵显然看准了这点,摆出不动如山的守势,目的明确——非为歼敌,只为接应曹休残部,阻截追击。
几个回合的试探性接触后,吴军未能撼动魏阵,反而折损了些许前锋锐气。夕阳西斜,将贾逵严整的军阵拉出长长的影子,如同一道突然出现的铁闸,冷冷地横在追击之路的尽头。
朱然望了望北方曹休败兵渐渐消失在暮色中的烟尘,又看了看眼前这道坚固的防线,终于缓缓举起了手臂。
“收兵。”
命令带着不甘,却无比冷静。他知道,陆逊交给他的任务,至此已达极限。
贾逵的及时出现,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乘胜扩大战果、彻底打残曹休回援能力的最后可能,他没能斩断合肥期待的那条援臂,只是狠狠地将其撕扯得鲜血淋漓,却未能彻底斩断。
吴军的人马在苍茫暮色中调转方向,留下满地狼藉与对峙的沉寂。贾逵目送他们退去,并未下令追击,只是牢牢钉在原地,如同磐石,为身后那些惊魂未定的败兵,撑开了最后一把残破却至关重要的保护伞。
追击的利刃,终究被这面及时竖起的盾,抵住了锋尖。
有人在合肥城下等了一个晚上,到了第二日午间各处仍然还没有传来消息。旁人或许不清楚,但陈祗和那些参保都很明白李承想要知道两方面的消息,一个大司马曹休到底是怎么行军前来的,他离着合肥城到底还有多远?
另外一个方面就是满宠到底逃向了何处,他和寿村那边的援军到底何时前来?
这两个消息都没有传递过来,也就是说李承在这里等候了一日一夜,对于战局的掌控并没有进一步。
或许只是对所有在这里休整的士兵来说多了一日一夜的休整,恰好是这些日子来从未有过的幸福事情,要知道李承以作战代替训练这些日子,各部轮流都有差事来进行,或者是进攻作战或者是防守,策应或者是修建大营,都不曾有所休息。
合肥城内看着戒备森严,却无人敢出城迎敌,可见这些人早就已经畏惧于门外的江东联军。
现在的情况非常清楚,大家都在等待李承的最后决定。昨日的中军大战议事,大家一起进行了讨论,今日大家前来议事,商量的无非还是到底派谁前去阻拦曹休的人选。
大家本来以为大局已定,基本上的作战方式就是如此,不会有什么新的变化。没想到今日李承还是给了大家一个新的惊喜。
众将到达中军大营里,李承和张郃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当中还是摆放着沙盘,只是沙盘的内容已经发生了改变——不再是重点描绘巢湖和施水沿途的堡垒据点,而是描绘了合肥城两侧和西北方向山峦的地形地貌。
在合肥城的正北边偏东方向一条较为广阔的河流模样边上就是寿春——这里其实是魏属扬州的治所,而在合肥城向西三十余里地,山峦之西发源的肥水,就是往北流经寿春汇入到淮河。
至于说西南方向则密密麻麻绘制了一些山丘,实际上无论是谁都无法对于这一块地形有一个明确的勘察,呈现在李承面前的也只能是一片杂乱无章的山地模样,急切之间没有进行仔细的勘察,并不能提供出一个很详尽的样貌。
张郃还是在闭目养神,他似乎对于接下去的作战和行军方案毫不在意,而李承只是低头看着沙盘微微出神。
各部先汇报了这些日子的战斗情况,另外昨日各部整顿汇总在一起的兵力储备数量,这个事情是由诸葛恪统一禀告的,陈祗则根据诸葛瑾的安排将这些日子的粮草消耗,和接下去所运来的粮食期待数字予以了明白告知。“粮草如今还够三日半使用。”
“若是一日二餐改为三餐如何?”
“最多只能再支持二日。”陈祗将一份清单交给了李承,这是昨夜他挑灯计算到三更天所得出的数据,“诸葛将军已经将一万石的新粮从芜湖运来,最迟明天午后便可到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