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实是人的信用的一种隐隐表现,李承建立起了一种无敌于天下、百战百胜的信心,这种信心连带着感染到了其他人,是的,李承已经将接下去的局面告诉了各部将军,要求他们把这样的消息连带的传递到中层士官那里。
很多人对此颇有不解,但是李承坚持这么做。“只有让将士们明白清楚接下去的困难和挑战,才不会盲目乐观,也不会盲目悲观。”
盲目悲观容易造成巨大的溃败,盲目乐观,在接受到巨大溃败的时候更是难以接受,这二点过于极端,都必须要予以避免。
到了第二天各处的消息陆续前来,曹休的确带了不少于一万人的兵马前往合肥这边迅速前进,很显然他已经抛弃了所有的后勤辎重和那些只会影响前进速度的民夫们,这些人都会影响行军的速度。
曹休很明确,他的目标就是保住合肥城。
特别是在战败之后还能保住合肥城,这一点很关键,死一些人对于曹魏大国来说并不重要,关键是几座重点的城池不要丢失。
就像昔日在面对李承的骚扰时候,曹睿对司马懿的要求也是如此,只要保证樊城和南阳各处重要城池不被攻克,其他地方死再多人,都没有人会在乎也不会是什么罪过。
曹休无疑是在进行一场豪赌,但这场豪赌也是他不得已而为之的。
皇帝对于辅政大臣当然是十分宠幸的,曹叡不仅把曹休的儿子曹肇迅速提拔为守护宫禁的重要将领,更是给了曹休大司马的无上荣光。
所以从大局上来说,或许回原合肥城并不是一件最佳判断的事情。从政治的角度来说,曹休又不得不要守护住这座淮左重城,才能够让曹魏在东南方向保证一些优势。
曹休当然不能够放弃……
曹休是在撤往夹石的路上,接到那封插着三根羽毛的急报的。
他刚被亲兵从溃军中寻回,衣甲残破,左臂被流矢所伤的伤口只草草裹着,渗出的血已发黑。
败军的颓丧像冰冷的泥浆,糊在每一个幸存者的脸上、身上,也糊在他的腔子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石亭谷地那股血腥与焦土的铁锈味。
信使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叶子,声音劈了岔:“大、大司马!合肥……合肥新城,被诸葛恪、李承大军围困,昼夜急攻!胡刺史……请求速发援兵!”
“合肥……”
曹休喃喃重复,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这个名字本该像定心石,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一缩。
他仿佛能看见那座他亲自巡视过、寄予厚望的坚城,此刻正被无数赤色的蚂蚁覆盖,听见城墙在重槌下呻吟。胡质是个能吏,但非猛将,满宠刚败走,士气……
他下意识回头,身后是蜿蜒如垂死长蛇的败兵队伍,旗帜歪斜,兵械不全,许多人连头盔都丢了,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只靠求生的本能拖着脚挪动。
这就是他要去救援合肥的“大军”?带着这群惊魂未定、肝胆已寒的士卒,再去撞诸葛恪以胜势之威布下的围城铁阵?
一股寒意夹杂着剧痛,从伤处直窜上头顶,让他眩晕。
不能去……理智在尖叫。以疲败之师,迎锐气正盛之敌,无异驱羔羊入虎口。石亭之败,罪已深重;若再把这最后一点本钱葬送在合肥城外,淮南将彻底崩盘,他曹休万死莫赎。
可是……合肥能丢吗?
皇帝在洛阳宫中殷切的目光;朝堂上那些即将如毒蛇般窜起的弹劾奏章;张辽、满宠等前后诸将经营淮南的心血;更可怕的是,若合肥有失,吴人将真正握有北上中原的跳板,淮水天险门户洞开……那个后果,他哪怕战死十次,也承担不起。
“大司马……”副将见他脸色灰败,眼神涣散,试探着低声唤道。
曹休猛地一颤,仿佛从噩梦中惊醒。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血痂、微微颤抖的双手。这双手,刚刚丢掉了数千精锐,丢掉了天子旌节,如今,却要去握住一条更细、更脆、且沾满油腻的救命绳索。
矛盾像两把钝锯,在他心上来回拉扯。一边是败军之将残存的、也是唯一该有的谨慎,甚至是恐惧;另一边,是身为宗室重臣、方面统帅无法推卸的如山重责。
良久,他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抬起右手,指向东北——合肥的方向。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咳出来的血块:
“传令……收拢各部,清点……尚能战者。重伤者……留驻夹石。其余人马……即刻埋锅造饭,拂晓前……向合肥方向……移动。”
他顿了顿,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夜寒彻骨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多派斥候……广布旗帜。行军时……鼓号不得间断。”
这是最后一点虚张声势的把戏了。他要用残存的鼓角声,勉强缝补这支军队破碎的胆魄,哪怕明知道,这薄薄的士气,可能一触即溃。
去,可能是死路,也可能眼睁睁看着合肥陷落而无能为力;不去,则是政治和战略上的彻底死亡,且将遗祸家国。
他没有选择。败军之将,已无“进退自如”的资格,只剩下“不得不为”的绝路。
马蹄声再次响起,不再是撤退时的惶急,而是转向东北的、沉重而悲怆的节奏,载着曹休和他身后这片沉默的、弥漫着失败与恐惧的阴云,投向那片已知的、却不得不踏入的、更浓重的战场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