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捏住了他想要活命又不愿意泄露自己背叛的名号的把柄，那么，现在的确也到张郃应该出力气的时候了。
合肥城在短时间内就是一座空城，曹休眼下和贾逵会兵一处，并不能够迅速回援。
陆逊已经咬住了他们的大队伍，如果要迅速行军，只怕是阵亡迅速增加难以避免。
如果曹休的主力在摆脱陆逊的追击的时候伤亡过大，那他们返回合肥城也是无计可施，对于支援并没有什么实际的作用。
深夜之中帐内只留下了张郃等寥寥数人，现在张郃还没有被完全信任，所以他的身边跟着一群书吏和士兵。
石苞恰好就在这里等候，他半低着头的神情，在灯火的掩映下阴晴不定，有些复杂。
没想到就连儁乂将军都已经降敌，而且看着他的架势，这些日子显然过得不错，起码在这个时候被李承奉为座上宾了。
由此他不禁想到到底有多少人都跟汉国发生了关系，除却自己这些人之外，不管是真心还是实意，昔日的五子良将居然就已经有两位投降了汉国。
他没有想更多的事情，实际上石苞和张郃一样都认为现在对于大魏来说，合肥城的局势已经非常难看了，石苞自己或许都无法改变这座城的命运，那么张郃能够做到吗？
张郃跪坐在帐篷内许久没动，石苞等人也不去催促他，只是默默等候，过了一会他才低下头来，开始仔细看李承留下来的那份地图，并且询问起陈祗有关于江东军和荆州军的兵力储备。
显然，石苞心下一松，却也不知道是悲是喜，最后张郃还是选择保全了自己，而放弃了对于曹魏的忠诚。
这让人有些难受，但石苞现在却又觉得，这也是不得不为之的事情。
就像自己虽然是受司马大将军之命令潜伏于荆州刺探军情，伺机而动，可实际上，不管是去招揽兵马或者是行军作战之中的文书写作，都是在某些程度上为这一次的作战出了自己的力气。
他自己还算不是不得已为之，但他认为张郃的确到了不得不做抉择的时候。
更漏的水滴声，在合肥扬州刺史府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胡质正对着一卷摊开的钱粮账本，眼皮沉得几乎粘在一起。连日督运粮草、整备城防，已榨干了他这个文官出身的刺史最后一丝精力。
烛火“噼啪”爆了一下，他惊得一颤，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除了巡更的梆子声，一切似乎如常。
然后，那不同寻常的马蹄声就撞碎了夜的寂静。
不是一匹，是数匹，由远及近，疾如骤雨，直冲刺史府而来，马蹄铁在青石板上磕出惊心动魄的火星。
胡质猛地站起身，袖口带翻了砚台，浓墨泼洒在地图上，将那些精心勾画的路线尽数污浊。
亲卫还未及通报，门已被粗暴撞开，两个浑身血污、甲胄残破的军士几乎是滚了进来，扑倒在地，带进一股浓烈的烟火与血腥气。为首一个满脸烟熏火燎，只剩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圆睁着，嘶声道：
“刺史！胡刺史！马蹄湾……丢了！”
胡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耳中嗡嗡作响。“你……你说什么？”
“孙奂……吴贼孙奂，用妖术天雷炸开了东墙！满……满宠将军苦战一日，寡不敌众，堡垒内墙全失，只得……只得率残部退往北边！”那军士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劫后余生的战栗，“末将等拼死杀出报信，路上……路上还遇到了蜀骑的埋伏！满将军他……他只怕……”
“蜀骑？！”胡质失声叫出来，声音尖利得不似自己。他眼前一阵发黑，下意识扶住案几，指尖冰冷。
马蹄湾丢了？那个经营七年、被满宠视为新城犄角、互为声援的坚固堡垒，就这么没了？连满宠都败走，甚至可能……可能已遭不测？还有蜀骑！蜀骑怎么会出现在淮南腹地？！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不是冷，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恐惧。案上的烛火在他急剧收缩的瞳孔里狂跳，映得他脸上血色尽失，惨白如纸。漕运图上的墨迹在晕开，仿佛象征着整个合肥防线的崩溃与污浊。
“快……快……”他嘴唇哆嗦着，喉咙发紧，几乎语无伦次，“快紧闭四门！所有戍卒上城！弓弩、滚木、火油……全部就位！派快马……不，多派几路，向寿春、向洛阳……求援！”
他猛地抓住身边一个同样吓呆了的佐吏，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还有，立刻去请……请城中各位将校，府衙议事！快！快去！”
佐吏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胡质却僵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黑暗。那里，原本象征后方安稳的马蹄湾方向，此刻仿佛有无形的火焰在黑暗中燃烧，要将他和这座新城一并吞噬。他仿佛已经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吴军和那不知真假的“蜀军”汇合后，向合肥推进的沉重脚步声。
冷汗，终于浸透了他厚重的官服。
其实这个陷落已经有了征兆，特别是在深夜之中，那马蹄湾方向所突然亮起白色的星光，这不是正常应该出现的东西。
马蹄湾已经陷落，而南边的王家村在前几日也已经被敌人攻下，现在的合肥城只剩下了唯一的一座城池。
原本就算是马蹄湾堡垒被攻下，只要满宠将军能够迅速回援，协同自己来镇守此城，也可以提升一些自信。
虽然不见得能够击退江东贼兵，但无论如何，总可以保全合肥城上下等候大司马那边的消息。
只要大司马的主力不曾完全溃散，能够在陆逊的攻打之下保留大部，那么无论如何都不必担心合肥城的安危。
无论是曹休还是贾逵，对于合肥这边的期待就是守住城池，其他堡垒和任何据点的损失都无需在意。
可现在的确到了他们所交代的困难处境时候，胡质环顾左右，却发现没有得力的人和自己一同守住，庐江郡的这座淮左雄城。
在起初的慌乱之后，他也不得不要镇定下来，“明日早间迅速点起狼烟，预警各处，也让大司马等人都知晓。”
胡质起身准备到处巡逻城防事务，并且激励将士。“吾等一定要守住！”
江东军的先锋已经到达了合肥城下，正在点起火把漏夜进行安营扎寨。
夜色如墨，却压不住江东人眼中烧着的火。
第一批从马蹄湾撤下来的龙骧军残兵，甲胄上凝结着血与泥的硬壳，被硝烟熏黑的脸上，只有眼白和咧开时露出的牙齿是亮的。
他们互相搀扶，或抬着伤势稍轻的同袍，沉默地穿过后方营垒。
不是所有人都在欢呼，但每一个见到他们的江东兵卒，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梁，拳头攥紧，呼吸变得粗重——那是一种混合着敬畏与狂热的战栗。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连营里窜开，压低了嗓门的传递却比战鼓更惊心：
“孙将军把马蹄湾啃下来了！”
“满宠那老贼跑了！”
“前面……前面就是合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