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陆逊,终于在鏖战半日后,第一次挥下了手中的令旗。
蓄势已久的吴军生力军,从山坡的每一个褶皱里涌出。他们不再保留体力,冲锋的姿态近乎疯狂。右翼的全琮部士卒,甚至卸去部分胸甲,赤膊挺矛,咆哮着卷入战团。
这种不惜命的打法,彻底摧垮了魏军最后的心理防线。一支箭射偏了,紧接着是十支、百支。有人开始扭头看向被堵死的谷口,眼神里不再有战意,只有求生的本能。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督战的军校砍翻两个逃兵,随即被更多溃退的人潮淹没。圆阵散了,变成了无数个背对敌人、拼命向谷口挤去的恐慌旋涡。
真正的屠杀开始了。
吴军的骑兵从侧翼切入,像烧红的刀子切过油脂。
溃逃的魏军丢盔弃甲,相互践踏,谷口狭窄,朱然的部队早已列好坚阵,弓弩齐发。逃到那里的人发现,唯一的生路是一座临时搭起的浮桥,而桥上已挤满了人,桥身在疯狂的重量下吱呀作响。
“桥断了!”
不知谁发出一声凄厉到变形的嘶喊。
浮桥从中断裂,上面成百上千的士卒下饺子般坠入冰冷的河水,会水的拼命挣扎,却被不会水的死死拖住,一同沉没,河面瞬间漂满挣扎的人头和旋涡。
曹休在亲兵的死命护卫下,换乘战马,试图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路,一支流矢射穿了他的马颈,战马哀鸣跪倒,将他狠狠摔下,老将的头盔滚落,花白的头发散乱,被亲兵拖起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他看见自己的帅旗被吴军小卒一刀砍倒,旗面落入泥泞,瞬间被无数只脚践踏得面目全非。他看见山脊上,那面素白的“陆”字旗下,主将的身影依旧沉稳,正平静地注视着这场由他亲手编织的、完美的毁灭。
曹休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不是伤,是急怒攻心。最后一点身为“大司马”的威仪和尊严,随着这口血,吐在了石亭污浊的土地上。
夕阳将坠时,山谷里已没有像样的抵抗。四处是跪地请降的士卒、散落的辎重、和层层叠叠几乎填平沟壑的尸体。史载此战,曹休“辎重尽弃,甲兵万计填没”,魏军“死者万数,降者称是”,国力大损。而江东军打扫战场时,甚至能从尸堆里扒出完好无损的铠甲——那是逃命的魏卒,自己亲手解下的。
陆逊策马缓缓行下战场,蹄铁偶尔踩到硬物,是折断的魏剑,或是某面残破的认旗。他抬起头,晚风带来浓烈的血腥和一种奇异的寂静。
这一战的胜败,在号角响起前就已注定。但此刻弥漫在空气中的,不仅是胜利,还有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经此一役,江东的脊梁,算是真正挺直了,而江北,将久久回荡着这片山谷里发出的、帝国支柱断裂的巨响。
这些日子一直都在担忧战局,就怕无法完成吴王重托的陆逊。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这一次作战不仅是江东的正名之战,更是要彰显出自己所率军队的能力,绝对不弱于李承所率领前来支援的荆州军。
得胜的吴军尚未喘息,陆逊已策马立在了血泊斑驳的高坡上。他手中马鞭指向北方,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战场零星的哀嚎:
“义封!”
“末将在!”浑身浴血的朱然勒马出列,眼中杀意未褪。
“予你精锐三千,所有的都着轻甲,不要首级,不要辎重。”陆逊的目光越过溃散奔逃的魏军败兵,投向更远的、烟尘腾起的方向,“赶在溃兵之前,焚毁夹石、挂车两处隘口的栈道。若遇魏军援兵前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只许败,不许胜。佯作力竭,让他们以为,我军主力已被曹休残部拖住。”
朱然一怔,旋即眼中爆出精光:“都督是要……?”
“曹休可败,可伤,可溃。”陆逊打断他,语气冰冷如铁,“但绝不能让他退回合肥,更绝不能让贾逵的接应兵马,看清我军虚实。”如果让他们退回到合肥那么那边的战局就难以控制了。
虽然他和李承彼此之间颇多争斗,两人在私底下也花过不少的心思去对付对方。
但面对如今江东的大局之战,他必须要表露出自己的架势和足够的诚意。如此才能够协助好李承在那一边的作战。如此才有可能拿下合肥城。
他调转马头,看向另一侧:“全琮。”
“在!”
“你率本部兵马,多打旌旗,广布尘烟,沿大路缓进。做出主力北上追击之态。”
陆逊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要让贾逵以为,我江东健儿,正杀得兴起,欲一举荡平淮南。”
命令如冰刃般斩落,方才还因大胜而沸腾的战场,瞬间被导入一条更精密、更冷酷的轨道。朱桓的轻骑已如离弦之箭,绕过漫山遍野的溃兵,向北飞驰,马蹄裹布,只闻闷雷般的震动。
陆逊自己则率中军精锐,不疾不徐地碾过溃逃的魏兵。他们并不刻意追杀,只是保持着一种山岳倾塌般的压迫之势,将败兵驱赶向预定的方向——那些狭窄的、通往合肥的必经之路。
日头西斜时,朱然的斥候飞马来报:
“报!夹石栈道已焚!魏将贾逵前锋已至十里外,见我部‘溃退’,疑有埋伏,未敢急进!”
陆逊微微颔首,他望向北方,那里暮霭渐起。
在他的谋划中,石亭的胜局,此刻才真正开始转化为锁死整个淮南战局的铁钳。
曹休的败兵将成为最好的诱饵和路障,而贾逵的迟疑,将为这支得胜之师赢得最关键的时间——不是用来扩大战果,而是用来将一场战术胜利,锻造成勒住曹魏咽喉的战略绞索。
战场上的厮杀声已渐渐稀落,但另一场无声的、关乎千里江淮归属的围猎,刚刚拉开序幕,晚风卷着焦糊的血腥气,掠过陆逊平静的脸庞,他眼中映着的,已是百里之外,那座名为合肥的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