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雷动，号角再度吹响。江面上的船只又发出了巨大的噪音，人们在欢呼着、鼓舞着、挥动着武器，曹军从残缺的城墙上往下看去，新的一轮昨天还没有加入过的各部士兵重新在河滩上集结，他们马上就发动了新的攻打。
果然……李承就是打算了用这样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战斗方式来削弱自己。
“启禀将军！”传令兵前来传达了另外一处的消息，“边墙上出现了新的一支队伍，乃是江东军悄悄登陆在那一处，同样摆出阵势，要攻打边墙！”
“命令张校尉、裴司马做好防御，”满宠慢慢说道。“吾在此处击退江东军后就前往支援，提醒他们二位，切记不可大意，要慢慢行事。”
他的话语刚落，突然就响起了一阵闷雷声，似乎非常遥远，从天边慢慢滚动而来，却又很近，近到就连马蹄湾堡垒的城墙都有所抖动，似乎就在不远处的泥底下爆炸出来的。
“这是……”
曹休是在看见第一片山坡上的赤色旗帜时，喉咙开始发干的。
那不是一面，是十面、百面——从两侧原本死寂的山林里，像从地底渗出的血，无声地展开。
没有预想中的惊慌溃退，没有周鲂许诺的接应火把，只有那些旗帜，在午后的无风闷热里，沉沉地垂着。
他的前军刚刚完全进入谷地，两侧山势在此骤然收紧，像巨兽的食道。
“遇……遇伏？”
副将的声音变了调。话音未落，左翼山坡上传来一种低沉而密集的闷响“刺啦刺啦”——不是雷，是无数巨石被撬动，沿着陡坡开始翻滚、加速的声音，树木折断的噼啪声追在巨石后面，像是山体本身在崩塌。
第一块巨石撞进了前军的行列。没有惨叫，只有甲胄和骨骼被碾碎时那种令人牙酸的、湿重的闷响。紧接着是右翼，箭矢不像雨，像突然刮起的金属风暴，带着刺耳的尖啸从高处泼下来，射穿了皮盾，钉进了脖颈与面门。
“后队改前队！撤出谷口！”
曹休拔剑嘶吼，声音却淹没在一片突然爆发的、来自四面八方的吴语呼啸声中，那呼啸不是喊杀，更像是一种冰冷而整齐的号子，伴随着新一轮滚木砸落的轰鸣。
他猛地抬头，看见对面山脊上，出现了一排身影。为首一人素袍银甲，手按长剑，正平静地俯视着谷中乱成一锅沸粥的魏军。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但曹休知道那是谁。
一股寒意，比任何箭矢都锋利，瞬间捅穿了他的胸甲。
他下意识去摸怀中——那束周鲂的断发，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胸口。
曹休的将旗在谷地中央猎猎作响，他此刻反而显出一种冰冷的清醒。伏击的惊悸已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久经沙场者的狠戾。
“结圆阵！弩手上盾车！”他的命令斩碎了初时的混乱。魏军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韧性，外围的士卒用身体抵住大盾，内层的强弩手仰射还击，硬是在箭石滚木的死亡风暴中，扎下了一个带刺的营盘。
吴军的冲锋撞了上来。
赤色的浪潮拍打着黑色的礁石。刀斧砍在包铁的大盾上，迸出火星和碎木；长矛从缝隙里毒蛇般刺出，带走一条条生命。
双方的战吼、惨叫、金铁交击声在山谷中反复激荡，蒸腾的血雾让午后的阳光变得浑浊。
曹休亲率精骑，连续三次突向陆逊本阵所在的北坡。骑兵在崎岖山坡上失去速度，便下马步战，一度逼近到能看清吴军弓手面容的距离。
江东虎臣韩当之子韩综率部逆冲，与曹休亲兵杀作一团，韩综被曹休一槊扫中肩甲，踉跄后退，而曹休坐骑也被斩断前蹄，老将滚落在地，旋即被亲兵以盾墙抢回。
但厮杀的均衡，在不知不觉中倾斜。
最先显现的是箭矢。魏军仰射，箭道绵软，多数被山岩和藤牌遮挡；吴军俯射，箭矢借着地势愈发凌厉，专取圆阵中无盾的弩手和军官。每一声弦响，阵中便闷哼一声。
然后是体力。魏军披重甲，在泥泞谷底仰攻鏖战，呼气成雾，汗透重衫。而吴军轮换有序，生力军从山脊后源源不断投入，攻击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
最致命的是空间。曹休圆阵外围的尸墙越垒越高，反而成了阻碍移动的障碍。吴军朱桓部已经沿西侧山脊迂回，出现在了魏军来路的谷口，虽然尚未合围，但那面“朱”字旗的出现，让每一个魏兵眼角都在狂跳——退路，正在被掐断。
曹休拄着长槊，喘息如牛。他环视四周，曾经严整的圆阵，如今像一块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糕饼。还能站着的士卒，眼中那初遇伏击时的凶悍，正一点点被一种更熟悉的东西取代——那是官渡时、赤壁时，他曾在自己败兵眼中见过的、深不见底的恐慌。
山脊上，陆逊的身影依然静立，见到曹爽的人马出现了和之前完全不同的慌乱后，他抬起了右手。
谷地四周，低沉的海螺号声穿透了厮杀声，层层叠叠地响起，那是总攻的号令。
曹休猛地挺直脊背，握槊的手指节发白。他知道，那最后一点点“优势”，此刻终于像掌心沙，漏尽了。
最后崩溃的时刻，是从后军开始的。
当朱然的旗帜彻底堵死谷口，山巅传来吴军总攻的海螺号时，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在曹军中军尚未崩解的圆阵里碎裂了。
不是盾牌，是比盾牌更重要的东西。前排一个满脸是血的魏军老卒，格开劈来的刀锋后，没有向前突刺，反而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就这半步，让整个紧密的盾墙出现了第一道裂隙。
江东军嗅到了这缝隙里的绝望。
“破阵——！”
吼声来自吴军阵中一个不知名的军候。他领着数十名重甲刀斧手，不再追求砍杀，而是像楔子一样，用身体和战斧猛撞那道裂隙。盾墙向后凹了进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后面的魏军被同伴的脊背顶着，一步步后退，脚跟踩进了泥泞的血洼。